此处应是张逢生随机择地,没有明确的目的。
四周尽是参天古木,树冠遮天蔽日,零碎的光自叶缝间落下来,空气里的潮气,像是糊在嗓子眼里,姜绾感觉下一刻就会溺水而亡。
顶着窒息走了会儿,终于出了密林,入目是一望无际的粉色。
风过处,绯色的花瓣如云霞般翻涌,纷纷扬扬落下来。
古木参天的压抑骤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灼灼其华的桃林,是粘腻的花香。
可是……外面明明不是春天啊。
回头去看身后,来时路已经消失不见,粉色花儿,随风而起。
他们置身在花海之中,姜绾震惊之情无以言表。
怀着紧张忐忑的心,继续往里深入,正惊疑于这凭空出现的秘境,忽听得前方传来清脆的笑闹声。
“快!别让它跑了!”
“在那边!堵住它!”
几个总角之年的孩童围着只通体雪白的兔子追逐嬉戏,他们穿着寻常衣裳,赤着脚在落英缤纷的草地上撒欢,笑着闹着围堵它。
这场景太过安宁祥和,与外界兵荒马乱的时局格格不入,竟让姜绾恍惚间生出一种时空错位的荒谬感。
桃……桃花源记么。
那兔子眼见逃不过去,径直朝着她的方向跑来,一溜烟躲在了她身后。
孩子们也追过来,跑在最前头是个扎着小辫儿的女孩,走近了姜绾注意到,羊角辫下面还藏着两枚嫩生生的小角。
其他几个孩子也从后面挤过来,也全是如此,长着人脸,又有点不同。
姜绾脑子嗡嗡作响,下意识退了两步。
这一退反倒让小妖怪们更来劲了,呼啦一下围上来,七嘴八舌地嚷嚷开了。
“是人吗?你们是人吗?”
“真的是人!跟村长说的一样!”
“让我看看,让我看看!”
羊角辫胆子最大,鼻尖耸了耸,又绕到侧面去看张逢生,端详许久,惊叹道:“哇,这个公人好高!”
姜绾寒毛都竖起来了,不声不响往后退。
但这帮小妖不肯放过,她退,小妖们就紧贴前进。
姜绾扯了扯僵硬的嘴角,干巴巴地应付,“我们就是路过的,无意冒犯,这就……”
话没说完,脚下踩到了什么硬物,踉跄两步稳了稳身形,好不容易站稳,又突然抽走,瞬间失去平衡,姜绾整个人栽了下去,不偏不倚撞到了树根旁的圆石。
「咚」得一声闷响。
小妖们倒吸口凉气,集体噤声。
粉色花瓣纷纷扬扬落下来,姜绾最后看见的画面,是几颗小脑袋挤成一团凑在她上方,叽叽喳喳说着什么,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完了完了,撞死了!”
“没死,村长说死人不会喘气,她还喘呢。”
“快去找村长来……”
“……这个高的也在睡觉诶,是不是冬眠了?”
“笨蛋,人才不冬眠。”
“……”
然后一切都沉入了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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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逢生是被颠醒的。
意识还没完全回笼,先闻到股熟悉的皂角香,耳旁是吱嘎吱嘎的车轮声。
他没急着睁眼,先动了动手指,指尖触到衣料,迷糊神经陡然清醒,温热呼吸拂在颈侧,节奏匀净绵长。
张逢生不可思议地瞪大眼,姜绾的脸近在咫尺。
她的头抵着他的下颌,整个人蜷在他怀里,若不是额角的包,张逢生丝毫不怀疑她是睡过去了。
极小心地拨开额前碎发,撞得不浅,好在血已经止住了,只是眉间微微蹙着,像是在跟谁较劲儿。
张逢生莞尔一笑,转动视线,板车缓缓前行,拉车的是只体形硕大的老山羊,视线没来得及收回来,猝不及防间对上几张稚嫩的小脸。
各式各样,五颜六色的眼睛,像看猴子般,打量着他。
张逢生沉默了片刻,默默合上眼睛。
板车悠悠前行,耳旁叽叽喳喳一刻没停,胆子大的已经伸手来戳的脸颊。
“他怎么又睡了。”
“不会是装的吧”
“掐鼻子。”
张逢生闭着眼,仍由他们研究,直到某只爪子试图戳进他鼻孔时,偏头避了避,缓缓睁开眼。
清凌凌的眼睛,泛着薄薄的凉意,像是大夏天里兜头浇下来的冰水。
小妖怪们齐刷刷缩回了手。
张逢生低头看了眼怀中人,姜绾像是陷入了很深的梦魇,原本只是浅皱着,如今紧紧皱着,面容极为痛苦。
静静看了会儿,伸手轻轻揉开了褶子,怀中人不满的呢喃两句,沉沉睡了过去。
张逢生笑着看着,幽幽叹了口气。
而后,抬起眼扫了圈趴在车沿上的小萝卜头们。
眼底残余的睡意已经散尽了,懒洋洋笑着看他们。
小妖们不约而同往后缩了缩。
明明是春日般和煦的脸,怎么凉飕飕的。
他们不敢说话,面面相觑,等着他反应。
紫衣青年像是没睡醒,打个哈欠,这才掀起半阖眼皮,拖着懒洋洋的长音问。
“劳驾,这车是往哪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