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自伤口里涌出来,顺着礁石往下淌,悄无声息地渗进沙粒之间。
“当……”他气若游丝,喉结上下滚了滚,终究没能说完,眼睛一闭就这么去了。
这群本来对着澜笙磨刀霍霍的村民,在看见死人以后四下奔逃,惊慌失措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姜绾虽然唏嘘,但没忘了主要目的是出去。
红月悬在头顶,如同俯视的眼,静静注视着下面的一切,这几日看似在闲逛,实则将边边角角都摸了个遍,暂时没看出任何不对劲之处。
潮水涨了又落,落了又涨。
虽说周子安死了,但他离开好像并没有改变什么,灵溪并没有离开渔村,她将丈夫葬在海崖边,时常去看他,只是后来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少,也可能是因为有澜笙陪伴的原因。
澜笙开始陪着她,融入她的生活,村民们起初见了他还躲,后来就渐渐习惯了,跟村民混熟之后,他会随着渔船出海,他识水性,能在水下待很久,哪片海域有鱼群他比老渔民都清楚,从前对他喊打喊杀的汉子们,开始改口叫他澜兄弟。
幕风中,屋檐下的贝壳风铃,荡起一连串晴朗的声响。
澜笙站在门口,静静凝望着眼前喧闹非凡的喜宴。
这是他的喜宴,是独属于他与灵溪的喜宴。
他不太记得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再做那个关于深海的噩梦了,大约是灵溪答应和他成亲时起。
从前每晚闭上眼,都会梦见自己困在屠宰房的铁笼子里,奄奄一息的躺着,宛若吃了毒药的野狗,只能等死。
刽子手的杀鱼刀冰冷无情,鲛人们痛苦,尖叫,男人似乎没有怜惜,挥刀砍去鲛人双手,鲛人吃痛尖鸣,叫着叫着他被人摁住嘴巴,只能发出呜咽声,眼泪大颗大颗落在沙滩上化作珍珠与血混在一起。
男人眼里没丝毫温度,血从他面颊上落到鲛人脸上,悲切痛苦情绪在鲛人眼里翻滚。
男人面无表情把尖刀毫不犹豫刺入咽喉动作迅速划到鱼尾一气呵成,刀锋深深切入肌肉,活生生扒皮抽筋。
他就这么看着,以为下一个就要是自己时,灵溪如仙女般降临拯救了他。
原以为两人此生再无缘分,不曾想缘分这东西,向来不按人的盘算走。
结发夫妻,恩爱两不疑,他们会幸福的生活下去,春去秋来,海崖上的草黄了又绿。
灵溪怀孕的消息传开后,整个村子都跟着高兴。大娘们送来鸡蛋红糖,汉子们出海回来先绕到她家门口,把最大最肥的鱼搁在门槛上,也不敲门,放下就走。
初次为人父,他紧张得不行,成天围着灵溪转,连她弯腰捡个瓢都要冲过去扶。
灵溪被他转得头晕,抄起扫帚把他撵出院子,他就在院墙外头蹲着,隔一会儿探个脑袋往里瞅,瞅完又缩回去。
灵溪靠在门框上看着,说他像只守着窝的大狗,说着说着又笑了。
生产那晚,澜笙在屋外转了一圈又一圈,急得不行,当稳婆掀帘子出来道喜时,又是腿一软坐到了地上,惹得院里帮忙的妇人们哄堂大笑。
来不得调整心情,忙不迭的跑进去,满屋子血腥气扑面而来,他浑然不觉,眼里只剩下榻上脸色苍白,汗湿鬓发的女人。
他扑到床边,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
原以为这辈子都会生活在噩梦中,但有了妻子,儿子,还有这间小小的,温暖的屋子,从今往后没有任何人或事能将一家三口分开。
澜笙慢慢走过去,哽咽着攥着灵溪的手,贴着湿漉漉的脸颊,“灵溪,我们……我们终于过上好日子了。”
话音未落,轰的一声巨响,房门被一脚踹开。
澜笙猛地回头,只见来人大步跨过门槛,衣袂翻飞,周身裹挟着与产房格格不入的凌厉气势。
来人不是旁人,正是姜绾。
她神情冷漠,轻蔑的扫过屋内的温馨,不自觉冷笑一声。
澜笙拦在榻前,手臂上的鳞片炸起,如大海般湛蓝的眼里泛起警惕的寒光。
“姜姑娘?”灵溪看清来人,紧绷的身子松了松,却又被她神情弄得一愣,“你……你这是做什么?”
姜绾没有回答,只是拿出藏在身后的黑猫,冷眼看着面色大变的澜笙。
“抱歉了,这场梦,该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