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生气?”澜笙终于转过头看着他。
周子安也看着他,他眼睛干净透亮,像一汪浅浅的溪水,清透见底。
哪怕知道他喜欢他的妻子,仍是含着笑,他仔细看了看,看不到一点戒备与敌意。
洁净到没有一丝杂质,让他无地自容,想要立刻跳进海中躲避起来。
“生气。”周子安直言不讳,稍稍停顿又道,“但后来想想也不至于,如果我是你,被人从屠宰场里救出来,有个人天天给我换药,天天守着我,扶我走路,对我笑,我大概也会喜欢上她,人之常情,妖之也常情,我没有资格因为你喜欢她,就觉得你做了什么错事。”
澜笙怔怔地看着他,心底好像有什么东西土崩瓦解了,那些藏在深处的阴暗透过裂缝往外渗。
周子安看了看他,继续道,“灵溪是很好的人,好到连我都常常觉得自己配不上她,你是鲛人,活几百年几千年,见过的世面比我多得多,你会喜欢她,说明你有眼光,不是我眼光不行。”
“知道就好。”
周子安轻笑两声,眉目之间一片祥和,脾气好得不像是正常人,他笑道,“我没别的本事,这辈子就教几个小孩识字,但我想过了,如果哪一天你觉得你对她比我更好,如果哪一天她自己也这么觉得,那我就走。不是因为我不喜欢她了,是因为比起跟她在一起,我更想让她开心。”
澜笙浑身一震,他张了张嘴,发现浑身抖得厉害,就连话也抖得讲不出来,他从礁石上猛地站起来,逼视着周子安,湛蓝色的眼睛里翻涌着他自己都讲不出来的复杂情绪。
“所以你就可以这么轻易地把她让出去?在你心里灵溪到底算什么?是可以让来让去的东西吗?”
周子安被吼得缩了缩脖子,但没有退缩,他仰头看着澜笙,这个凡人仰望着他这个活了不知多少年的妖怪,眼神里没有畏惧。
“你觉得这是轻易吗?”周子安嗓音与他神情一样的平静,“对我来说,离开她是我能想到的最难最难的事,比死还难,所以在我还站在她身边的时候,我不会让,一步都不会让。”
海风灌进两个人的沉默里。
澜笙站着,周子安坐着,一个低头,一个仰头他们之间的距离不过三尺,可这三尺之间横亘妖与人,百年与须臾,占有与成全。
他忽然有点待不下去了,在这里站着的每一刻,都觉得像是被扒光了鳞片瘫在太阳下暴晒。
澜笙将手里捏烂的红薯往地上一丢,转身就要走,再待下去他怕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
但腿还没来得及迈出去,海风里多了股熟悉到他灵魂泛起颤栗的味道。
这是专门用来克制水族妖物的药饵,捕鲛人世代相传的秘方,他上一次闻到这个味道,是在屠宰场的铁笼子里。
几乎是同时,从礁石下方爬上来三个人,他们脸上蒙着防水的面罩,只露出如鹰隼般锐利的眼睛。
澜笙极为惊恐看过去,为首的汉子身材魁梧,右臂上纹着张牙舞爪的蛟龙,龙嘴里叼着妖丹。
这是将妖活生生剖开取出来珠子。
他很快反应过来,这几人与屠宰场那一行人不是一路,专门猎杀妖怪的修士。
“等了三天,终于等到你落单了。”为首猎妖师慢条斯理地拉动弓弦,箭尖上涂着暗绿色液体,这是用来专门麻痹神经的毒药,不会致命,但会让猎物浑身瘫软,连尾巴都甩不动,“你倒是挺能躲,躲在凡人院子里,我们兄弟几个不好下手,这渔村的人护短,闹出动静来麻烦得很。”
话音刚落,箭已离弦,澜笙纵身跃入海中,海水漫过头顶的瞬间,鱼尾便恢复了全部的力量,猛地一甩,整个人如离弦的箭般向深海射去。
他听见背后传来轻哼,紧接着是重物落地的声音,他不必回头,因为在落水那一刻就已经看见。
周子安在箭射出的前一刻站了起来,恰好挡在他和弩箭之间,双臂张开,像一只笨拙的,不会飞的鸟,长箭钉进了周子安的胸口,而他借着这个空隙,逃了。
海水在耳边呼啸,澜笙越潜越深,光线从湛蓝褪成深蓝,再从深蓝褪成墨黑。
他足足躲了一个月才敢上岸原本不想回去的,但还是想看看灵溪。
澜笙在屋子里找了一圈没有找到,问了路过的渔民,他们褪去往日温和,一个个用很惊恐的眼神看着自己。
他心里有了猜测,这个猜测在看见周子安坟墓时得到了答案。
周子安死了,他心神很畅快。
修士用射妖的力道来射凡人,凡人必死无疑。
他站着后面,看着她哭。
少女的背影孤寂且无助,他扯了扯嘴角,又压了下去。
鲛人嗅觉灵敏,他又岂会在他们快接近时才闻到呢。
澜笙换上悲伤的神情走上前,在她身边坐下来,自顾自安慰起来,灵溪则是一言不发。
接连几天皆时如此,他仍是坚持不懈,姐姐说过如果在一个地方呆的太难过,就要出去走走。
他用这话安慰灵溪,话落她忽地一顿,眉宇间是化不开的悲伤,缓缓道,“他以前老说要带我去鄞州看看,说鄞州的灯会可热闹了,漫天的孔明灯,跟星星一样,可我老说没空,等来年再去,现在不用等了。”
澜笙看着她的侧脸,心里有东西在一点一点地塌掉。
他都已经死了,为什么还想着他,明明是他站在她的面前,为什么心心念念还是那个无能的窝囊废。
周子安能给你的,他也能。
澜笙在心里无声呐喊,他想说人死不能复生,不要在牵挂着他了。
可他暂时还可以这个胆量,看着他痛苦不堪的模样,他想起鲛人的歌声可以安抚伤痛,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事,他轻轻地哼着。
灵溪听着听着,眼神渐渐变得空茫。
她转过头来,看着他,又像是透过他看着别的什么人。
“……子安?”
他歌声迷惑了她的心智,起初只是想要快乐起来,后来澜笙已经不盼着她好起来了。
在她把她当成周子安的屋子里,灵溪会给他熬粥,会门口等他回来。
可小渔村村民总会在耳旁旁敲侧击提醒,他好不容易得到幸福又怎么能让它溜走。
……
日子一天天过去,灵溪怀孕了。
澜笙高兴得快要发疯,他在院子满桃花,将屋里的桌椅全部包上软布,每天变着花样给灵溪做吃的。
这个孩子是老天给他的恩赐,是他们新生活的开始。
只要有了孩子,他们之间就有了纽带,即便灵溪恢复记忆也没有关系。
他们之间有个孩子是无法改变的事情,他们会生生世世在一起。
临盆那晚,灵溪疼了整整一夜。
澜笙在屋外转了一圈又一圈,听见里面传来稳婆的惊呼声,他再也等不住,推门冲了进去。
他看见榻上的灵溪,发丝被冷汗浸透,脸色惨白,眼睛里是铺天盖地的恐惧。
她盯着稳婆手里的襁褓,浑身发抖。
婴儿没有腿。
他的下半身是一条鱼尾,正在襁褓里一下一下地拍打着,发出湿漉漉的啪嗒声。
“妖怪……”稳婆尖叫着扔下孩子跑了。
灵溪从床上跌下来,爬过去,抱起那个小小的怪物。
婴儿不哭了,睁着湛蓝色的眼睛看着她,鱼尾还在拍,一下,一下,像是在打招呼。
灵溪的眼泪砸在婴儿脸上。
人怎么可能会生出这样的东西呢,她举了起来,毫不犹豫松了手。
婴儿落地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澜笙僵在原地,浑身的血都冷了。他想扑过去接,想喊不,想做什么都好,可他动不了。灵溪抬起头来,看着他,眼里不再是空茫,而是清醒的恨意。
她踉跄着站起来,摘下墙上周子安生前防身用的短剑,朝他扑过来。
一个修为低微的修士,一把凡铁铸的短剑,怎么可能是他的对手。
他握住她的手,剑尖抵在自己胸前,却刺不进去分毫。
灵溪挣了两下,挣不开,忽然泄了力。
澜笙说不出话,眼泪化作鲛珠落在她的手背上,她没有任何反应。
他想摸摸她的脸,灵溪疯了似的挣脱桎梏,一句话没说,就这么自刎了。
他扑上去捂住伤口,血从指缝里往外喷,怎么都堵不住,灵溪躺在他怀里,望着屋顶,气息散尽时,眼睛都没有闭上。
他想找块风水宝地将她埋起来,但又想起古书里写过一个复生法子。
血月,献祭,死人复生。
可是没有轮回的修士,该用什么引她回来?
澜笙将鱼尾剖开,抽出油脂,搓成灯捻,点燃,他将长明灯挂满墓室。
他身躯已残缺不堪,然后,他找到了那只黑猫。
煤球是灵溪生前养的,她走后它便成了野猫,在村里翻垃圾吃,瘦得皮包骨头。
他将自己残破的魂寄生进去,以残躯为媒,以念为线,一针一针地,不停织着大梦。
在梦里,没有那个摔死的孩子,没有那横颈一剑。有的是他娶了她,生了个漂亮的男孩,村民接纳了他们,日子过得热热闹闹。
这样等灵溪醒来,有了梦中暗示,他们便能永生永世在一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