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世卿转过视线,微微一笑,“张道长请讲。”
张逢生盘腿坐在树荫底下,随手捡了片梧桐叶捏在手里转了转,懒洋洋抬起眼,琉璃色眼里,散着淡淡的疏离
“你说的这两件事吧,分开看是巧合,放在一起看……那不还是巧合嘛。”他把叶子往空中一抛,看着它晃晃悠悠地落下去,“这跟是不是普通人有什么关系,普通人就不能顺手拔个剑,顺路看个河了?”
严世卿含笑听着,也不打断。
张逢生:“难不成在严掌教眼中,普通人就不能有机缘了,合着非得是什么大能转世,天命之女,才配得上玉京司的重视?”
姜绾瞪大眼睛,惊诧看过去,没想到张逢生不仅口才可以,也会扣帽子,余光瞥过对面,严世卿温和的笑意僵了僵,张了张嘴想要说话,紫衣青年没给他这个机会,接过话茬。
“这世上机缘巧合的事儿多了去了,非要把两件赶巧的事拧成一根绳子,再往她脖子上一套,这不是欺负老实人嘛。”
“贫道换个说法吧。”张逢生歪了歪头,“你方才问她,是不是真的觉得自己只是个普通人,这话反过来讲,就是你已经先入为主,既然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又何必多此一问?”
严世卿沉默了片刻,忽然轻轻笑出声来。
“张道长说得是。”他微微垂首,目光诚恳,“是在下着相了。”
他站起身,理了理袍袖,端端正正地朝姜绾行了一礼。
“今日之言,多有冒犯,还请阿绾姑娘见谅。”
姜绾回过神来,忙起身回礼,连说无妨。
送走严世卿之后,她关上院门,转过身来,就看见张逢生已经重新躺了回去,书又盖回了脸上,静静睡了过去。
姜绾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伸手戳了戳他的肩膀。
“张逢生。”
“嗯?”书底下传来闷闷的回应。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
“怎么啦?”他把书往下挪了半寸,露出双眼睛,“是不是说得太直了,给你得罪人了,没事,反正是我得罪的,他来算账我来接。”
“不是。”姜绾笑着摇了摇头,“就是想谢谢你。”
院子里安静下来,头顶白鹤啼鸣两声,又归于沉寂。
姜绾蹲在他旁边,看着书页底下露出的半张脸,苍白,倦怠,眼睫低垂,呼吸绵长,蹲了一会儿,腿有点麻,索性在旁边的草地上坐了下来。
“我这个人吧,从小就没什么大志向,最大的愿望就是安安稳稳过一辈子,没想到意外来到这里,这里所有的一切,与我那个世界完全不一样,紧张,无措,恐惧,如影随形,压得几乎喘不过气。”
“如果没有遇见你,我大概早就死了,不是死在妖怪手里,就是死在人心算计里,即便侥幸活下来走的也是异常艰难。”
姜绾停顿了会儿,张逢生没接话,她也不在意,兀自说了下去,这些话从来没对外讲过,但如果是张逢生的话,说出来也没什么。
“你们道家有十方诸天一说,我便是自其中一界而来。”她仰起头,看着云海之间若隐若现的远山,那些深埋心底的往事徐徐浮现,明明也就是几年光景,却恍若相隔千年般飘渺遥远,她仔细想了会儿,继续道,“在我的世界里,没有灵气,没有妖怪,没有御剑飞行的仙人,那里很安全,很平静,以至于每天最大的烦恼就是吃什么,喝什么。”
说着说着,自己先笑了。
“是不是听起来很没出息?”
“嗯……听你这么说,好像是有点。”紫衣青年煞有其事的点了点头,“不过嘛……没出息的人多了去了,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
姜绾噎得一愣,噗嗤笑出声来,拿肩膀撞了他一下
张逢生晃了晃,书滑落下来,露出他姣好的面容,他也不说话,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姜绾被看得有点不自在,别过脸去,假装去捡那本书。
手还没碰到书页,手腕就被轻轻握住了。
她怔了怔,低头看去,张逢生的手骨节分明,修长干净,因为伤还没好利索,泛着淡淡的凉意。
“姜绾。”他唤她的名字,嗓音温吞里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却又比任何时候都认真,“你不用谢我,诸天万界里,你偏偏落到我面前,要说谢,也该是我谢你,其实当时已经走投无路了,是你出现,我才活了下来,是因为你的出现,我的人生得以继续向前。”
姜绾愣了一愣,不敢置信地抬起眼。
霎时间,四周安静下来,风声,鹤声,以及树叶的沙沙声都纷纷停止了,天地之间忽然只剩下彼此的呼吸,交缠着,此起彼伏。
张逢生松开了手,缓缓坐起身来,墨发自肩头滑落,衬得面容愈发清瘦,两人面对面坐着,近得能看清对方眼底自己的影子。
“你干嘛这么看着我?”姜绾有点不好意思。
“姜绾。”青年嗓音温和且坚定,“没人知道明天会怎样,比如初见时我已经必死,但是你出现了,既然命总想着把人往沟里带……那我们为什么享受当下呢。”
“所以……我们在一起吧,像世间千千万万的普通夫妻一样,柴米油盐,晨昏相对。”
姜绾望着他,望着他眼中那个小小的,有些无措的自己,时间仿佛被拉长了,经过的每个瞬间顿时变得清晰无比,那些共同的生死,那些琐碎的温暖,那些无声的陪伴,早已如藤蔓般将他们紧紧缠绕在一起。
她眨了眨眼睛,睫毛扫过下眼睑时,带起濡湿的凉意,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哭了。
艰难勾起往下撇的嘴角,点了点头。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