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照在他脸上,一半明一半暗,非人的美感格外突显,但因为他眼中的懵懂,显得割裂。
姜绾惴惴不安端起茶杯抿了口,寡淡无味,还带着点陈茶的涩。
夜深人静,皓月当空又想起老和尚的劝诫。
猛然间想起看过的话本。
月圆之夜,违背禁忌。
一般来说,她拿的是作死炮灰剧本。
“姐姐。”慧果嗓音天真稚嫩,拉着她袖子轻轻摇了摇,“姐姐你是不开心吗?”
姜绾怔住,握紧了茶杯,摇了摇头。
“姐姐,不要不开心,我会变戏法。”
不等姜绾反应,青年转身面向前面空地,抬起了手,目光专注地落在墙上的影子,用哼唱的语调,喃喃自语。
“小乖,小乖,不哭哦。”
“摇摇尾巴,笑一笑。”
他嗓音很低,影子随着他生涩的手指动作,笨笨地晃了晃,倔强试了好几遍也只能勉强让墙上小狗勉强张了张嘴。
“姐姐,你看。”慧果兴奋问道,“像不像。”
姜绾沉默着看了会儿,便有些坐不住了。
这是些小孩子才会玩的东西,况且在更经历过那样的恐怖经历,她只想缩进被子里藏起来。
于是,敷衍的夸赞两句,起身便要离开。
不过,还没走出两步,手腕被人轻轻牵住。
“姐姐……姐姐是我不乖吗?”
姜绾耐着性子温和劝了两句,青年仍紧紧拽着不肯松开,嘴里反反复复说着讨好的话。
眼中泪水欲落不落,看着可怜极了。
实在没心情欣赏美男落泪,姜绾一把抽出手来,转身就走。
没走出去两步就听见他卑微的唤她。
“姐姐,你看你看啊。”
他手指的僵硬在白墙上变换着各种动物,频频回头看,直至看见她回过头,破涕为笑。
姜绾转身,看这副傻气冲天的样子,憋许久的无名火窜上来。
本来就没睡好,又遇到那样的事情。
烦,烦死了。
“够了,别玩了。”
他停下动作,墙上模糊的影子消失,偏头看向她,与干净的眸子对上。
霎时间火气泄掉大半,沉默在两人间蔓延,只有夜风拂过银杏叶的沙沙声。
她居然对这个心智不全,看着没什么恶意的和尚发脾气。
明明刚刚见他怕得要死,如今看他大愚不灵就恶言相向。
烦躁是真的,疲惫是真的,恐惧也是真的。但把这些混杂的负面情绪倾泻到可能连自己在做什么都不完全明白的傻子身上。
真是太糟糕了。
她讨厌这种失控感,讨厌自己像只被逼到死角,只能对更弱者龇牙的困兽。
想起来这之前,在与父母旅游,只是因为妈妈爱拍照,多绕了点路,导致没吃到心心念念的必吃菜,因此大吵一架负气出走。
没想到这一走就是永远。
再活一世,她依旧还是这样的人。
无能且卑劣。
慧果还在看着她,歪了歪头,姜绾避开目光。
“抱歉。”她道,“我很累了,下次再看吧。”
随后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愧疚归愧疚,但留下看是不可能的。
这让她更清晰意识到,此地不宜久留,必须得尽快带着张逢生离开这座看似慈悲外皮,内里不知道藏着什么的魑魅魍魉的寺庙。
但闭上眼睛,空茫眼睛不停闪现,只能用被子盖着头强迫着睡过去。
当阳光挤进来,驱散部分阴影,却驱不散眼底疲倦。
她一夜无眠,前半夜鬼压床,后半夜则陷入混乱断续的梦境,缓了缓后麻溜起身,简单梳洗后便去查看张逢生。
他还是老样子,安静地躺着,呼吸均匀,脸色甚至比前两日又红润些许,可就是没有醒来的迹象。
斋饭是小桉送来的,仍旧是清粥小菜,放好食盒后,如往常一样分了大半碗给他。
后半夜那个梦给她做累了,没什么胃口,舀着粥,味同嚼蜡。
小桉吃到一半担忧看她,“女施主,你脸色好差,是病了吗?”
“没事,就是昨晚没睡好,做了些乱七八糟的梦。”姜绾把窗推开点,让凉风吹进来,清醒清醒自己发胀的头。
小桉黑溜溜的眼睛关切地望着她。
姜绾一愣,忍不住笑出声来,顺手摸了摸他的头,“我真的没事,等会睡个回笼觉,又可以满血复活。”
可能见她不想多说,小和尚自顾自讲起寺里的琐事,她则静静听着,不时应和两句,疲惫感在孩童不停的絮叨里缓解不少。
她状似无意问起其他僧人时,小桉大多摇头,提到慧果时,他歪了歪头,“慧果师兄是个长不大的小孩。”
姜绾神情微动。
确实像个智力缺陷的小孩,但千变万化的脸确实也挺吓人。
谈话间,小桉的目光飘床上,小声问,“女施主,道长他还没醒吗?”
姜绾摇摇头,叹了口气,“没有,脉象倒是平稳,可就是不睁眼。”
“道长醒了之后,你们打算干什么呀?”小桉好奇地问,“是继续留在这里养伤,还是要去别的地方?”
“我们不会久留,等他一醒,稍微恢复些力气,我们就要离开这里,去鄞州。”
姜绾实话实说,现在外面大部分赶路修士,目的地九成都是鄞州,没有隐瞒必要。
其他城池或多或少都遭受到妖族攻击,只有鄞州没有,这里直到书结尾也不曾被指染半点。
称为唯一净土再合适不过。
若是能平安到那里,便不在用担惊受怕过日子。
“鄞州?”小桉眼睛亮了,那正是他原本要去的地方。
“嗯。”姜绾点头,“这小庙清静倒是清净,就是有些让人摸不清方向,小桉你年纪小记性好,知不知道有没有便近的小门,我是想着,等张道长醒了,下山去采买些滋补的药材。”
小桉正嚼着菜叶,闻言动作顿了顿,黑亮的眼睛眨巴了两下,似乎没料到她会突然问起这个。
姜绾被这单纯的目光看得有点心虚,默默移开点视线。
确实问得有点直接,就这么干等又得等到何年何月。
姜绾心砰砰直跳,低下头,无意识地掰着手指,静静等着下文,是生是死就差这一刀了。
头顶的视线,炽热而浓烈,密密麻麻冷汗逐渐冒出来。
许久仍是没有回应。
他不会要动手吃她了吧。
在思忖时,对面人放下碗筷,站起身。
“姐姐,你跟我来一下。”
姜绾有些疑惑,但还是跟上去。小和尚跑得到快,僧袍在回廊间轻灵拂过,绕过寂静的院落,停在不起眼的木门前。
清风扬起,面前那孩子的身影恍了恍,竟成了昨晚的青年,风沙迷了她的眼睛,抬手揉了揉,再睁开时,又变回了小桉。
姜绾心头泛起寒意,鸡皮疙瘩层层密密地爬满手臂。
小桉伸手握住门闩,轻轻一拉。
门就这么轻易打开了。
映入眼帘的是条蜿蜒向下的石阶小路。
阳光斜斜照进来,可以清楚听见鸟鸣与风声。
“就是这里了。”小和尚侧过身,让她更清楚地看到门外道路,“出去的门,一直在这里。”
姜绾定在原地,看着自由小路,显得此前所有试探都像是笑话。
一切来得太容易,有点分不清是真是假。
在举棋不定之际,小和尚已经举起手,郑重其事指着前方。
清明澄澈的眼里映着天光,唇角轻轻扬起,漾开孩童般纯粹稚气的笑。
“门在这里,路也在这里,想走随时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