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真是这样,算这么多,究竟是怕死,还是不怕死。
正想着,张逢生忽然抬眼,“看得这么认真,对贫道这门手艺感兴趣。”
他已将铜钱收起来,姜绾一愣,疑惑迎上目光。
紫衣道士微微一笑,“想学也可以得看缘分,不过……贫道的缘分一般比较贵。”
姜绾回过味来,睨着他懒洋洋的模样,唇角慢慢勾起来。
“是啊。”她煞有介事地点点头,“打算学会了,好抢你饭碗,到时候你就蹲街边讨饭,我看心情扔铜板。”
她这么说张逢生也不生气,慢慢悠悠打个哈欠,云淡风轻的笑了笑,“那敢情好,贫道先预定个靠墙的位置,晒得到太阳,风别太大。”
姜绾一噎,有点气到了。
定了定神,对上张逢生顾盼无神的眼睛,眉头一皱,微微偏头,“他跟上来了。”
张逢生嘴角抽了抽,配合地转过身。
身后空无一人,只有破败的庭院和黑雾里若隐若现的残垣。
张逢生扯了个没什么脾气的笑,“贫道这点道行,早晚被你吓散。”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回过头时,眼前空无一人,只有浓密的黑雾里响起嘹亮的嗓音。
“握草——”
明明近在耳边,却也算不出方位。
张逢生走了两步,歪了歪头。
黑雾里,无脸和尚缓缓走出来,空白的面孔对着他,喉间的皮肤微微鼓动。
张逢生挑挑眉,“刚刚还一口一个姐姐叫的亲热,怎么转头就把她吃了呢。”
话音刚落,和尚跃身而起。
张逢生不再废话,往前踏了一步。
身后黑雾翻涌而上,将他吞没。
-
姜绾不知道自己在下坠,还是在上升,所有方向感都消失了,周围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耳边有风声,但又太像风声,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哀嚎。
她蹙了蹙眉,往前走了两步,脚底踩到什么东西,捞起来摸了摸,指尖触及,像是摸到了块腐朽的木头,再往上探去,是细细长长的,数了数有五根。
姜绾汗毛倒竖,猛地松开手,踉跄两步,脚下又踩到什么,出于好奇碰了碰。
颗粒状,类似谷粒。
怔愣片刻,嫌恶的丢了出去。
姜绾跌跌撞撞继续往前走,耳边哀嚎越来越密,心紧绷成琴弦,随着嚎叫发出沉闷的颤音。
好在定光剑还在手里,又往前走了十几步,又踩到了熟悉的谷物。
握剑的手紧了紧,脑子嗡嗡作响。
这就是什么鬼地方。
她走了几遍,每次都回到原点。
姜绾目光沉了沉,重复的鬼打墙已经将耐心彻底耗尽,抽出长剑简单粗暴的挥了两下。
预想中的一剑破黑并没发生,但哀嚎还在持续不停攻击她脆弱的识海。
又试了几次仍是走不出魔圈。
姜绾勾起唇角,忍不住笑出来。
笑声在黑暗里横冲直撞,硬生生将哀嚎都盖了下去。
“行。”姜绾目光微凝,笑意逐渐散去,“困我是吧,乖乖藏好,别让我找到你,要不然一定锤爆你的狗头。”
她不走了,一屁股坐下,盘起腿,定光剑横在膝上,开始闭目养神。
哀嚎还在耳边绕,她不理。
必须得快速冷静下来,趁暗处的东西还没动手,先发制人,将主动权牢牢掌握在自己手里。
虽然她是个毫无灵力的普通人,但五感相较于前世却有着云泥之别,敏锐异常。
姜绾捂住一边耳朵,又捂住另一边,反反复复试了几次。
哀嚎仍断断续续,有时离得很近,又忽然飘远。
不知坐了多久她站起身来,往左挪了两步。
“呵。”
在凄凄艾艾的嚎叫声里,融入了道冷笑。
“找到你了。”
清越剑鸣破陡然炸响,宛若寒泉裂石,脆冽刺耳,震得四下纷乱哀嚎停滞半息。
姜绾随着声音源头缓步走出,身体穿破透明屏障,踏入了另一片天地。
眼前是很干净的湖。
湖水澄澈得不像话,映着不知从何而来的天光。
湖面平整如镜,不染尘埃。
湖中央蜷缩着个七八岁的孩子,呜呜咽咽哭着。
眼泪那双不谙世事的眼睛里滚落下来,落入湖水中,激不起半点涟漪,姜绾踩着湖面走过去,脚底涟漪微漾,承托着她,如履平地。
低头看去,有道熟悉身影映入眼帘。
在一片腌臜地里,蓝衣少女握着剑像个无头苍蝇似的乱转。
看着她将干尸摸个遍,又去摸了发霉的谷物。
姜绾恶心的几乎拿不住剑。
原地消化许久,将视线放到哭闹的孩子身上。
看来这他就是这座庙的核心了。
杀了他,就能出去。
姜绾举起剑横在他头顶。
男孩抬起头,他的脸很小,下巴尖尖的,刚哭完涎水和眼泪搅和在一起。
他看着姜绾,嘴唇翕动了半晌,含糊不清道唤出两个字,“姐姐。”
男孩漆黑的眼珠宛若墨玉,晶莹的泪珠凝在睫尖,悬而未落,
姜绾就这么看着,握剑的手不自觉抖了抖。
从小到大她连鸡都不杀,现在要杀孩子,深吸了口气,做了好几遍心理建设。
孩子毛绒绒的碎发翘起来,有些长的遮住了湿漉漉的眼睛,娇嫩可爱,让人心都化了。
姜绾握剑的手收紧。
眼一闭,心一横,长剑挥了下去。
抱歉了。
为求生路,留你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