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姜绾有气无力说,将手收回来,重新躺好,“你慢慢雕吧,我睡会儿。投胎的事儿不急,反正都死了,急也急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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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绾再次恢复意识,是有人断断续续在耳边哭,很伤心,像是哭丧。
躺在听了会儿,心想谁家办白事这么不讲究,哭得毫无章法,连个调子都没有。
小时候老家办丧事,请来的哭丧婆能从门口哭到灵堂,词儿都不带重样的,押韵押得比她写作文还顺溜,这倒好,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跟复读机似的。
本想翻个身继续睡,但哭声越来越近,有什么湿漉漉的东西落在脸上。
姜绾浑浑噩噩吐槽,这位哭丧的朋友业务能力着实不行,哭就哭吧,别往脸上喷口水啊。
她试着睁开眼,眼皮沉得如同压着巨石,费了好大劲儿勉强撑开条缝。
入目的不是白茫茫的天界,也不是黑漆漆的地府,而是一方素色帐顶,边缘绣着闪亮的银线纹路,在昏暗的光线里若隐若现。
上辈子风餐露宿,何曾睡过这样的好床,一时之间,她竟然激动得落泪了。
看来,这一回,像是投成了个富贵人家的小娘子。
正要欢喜地打量四周,侧头过去,却瞥见一个熟悉的人影。
竟是个红衣女鬼,正笑吟吟倚在软榻上盯着自己。
“……”姜绾脑子嗡了声。
再偏头,床尾跪着两个小的,吴浔眼睛肿得像核桃,鼻涕眼泪糊了满脸,顺着下巴滴干净被褥上。唐筱仙好点,但也时不时抽噎一下。
姜绾闭上眼,一定是在做梦。
足足等了三息,睁开眼仍是熟悉的床幔,缓了缓,总算接受没死的事实。
她张了张嘴,想劝两人别哭了,喉咙里却只滚出几声破碎的气音。
两个孩子被她嘶哑的嗓音吓了一跳,齐齐抬头。
姜绾一怔,摸了摸脖颈,厚厚的布带缠绕在颈间,微微的刺痛随之传来。
吴浔愣了一瞬,哭得更大声了,扑过来就要往她身上爬。唐筱仙眼疾手快拽住他后领,把他拖回去,低声呵斥:“别撞着阿绾姐姐的伤。”
吴浔被拽得踉跄,吸着鼻子站在原地,眼泪还挂在腮帮子上,但到底没敢再扑。
姜绾又动了动唇,依旧发不出声音,只得抬眼看向唐筱仙,目光轻轻扫过吴浔,再落回自己身上,示意他们不必哭。
吴浔抽噎着,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袖子湿了一大片。
她下意识想张口安慰,话未出口,喉间便传来刺痛。
唐筱仙上前半步,“阿绾姐姐,你别费力说话,楼主说你伤了声络,愈合得慢,暂时还说不了话。”
姜绾愣了会,偏过看过去想道谢,红衣冷哼两声,抢白道,“行了,别说话了,省省吧。”
话落又厌恶瞟了眼她,甩甩衣袖头也不回出去了。
屋里暂时陷入安静。
姜绾撑着身子坐起来,发现身上密密麻麻的伤口,短短几日内已差不多消痊愈,想来楼月白花了好些心思。
整个人除有点疲乏外,并无其他疼痛之处,就连喉咙处的伤,只要不开口说话,也丝毫没有感觉。
她思绪沉了沉,指尖触到硬邦邦的东西。
张逢生给的木雕小人搁在枕边,歪歪斜斜地靠着,那张丑乎乎的脸正好对着她。
姜绾轻轻一碰,头身就分离了。
她记得莫玄瑾说过,张逢生没死,但没死和活着之间,隔着不知道多少里路。
她张了张嘴,指了指手里的丑娃娃。
唐筱仙摇了摇头。
木雕小人安静地枕在掌心,脑袋歪在一边,断面整齐,姜绾用指腹轻轻抚过那道裂口,粗糙的木茬刺得指尖微微疼。
她向来是信张逢生的。
这人懒是懒了点,说话做事总慢半拍,但从不无的放矢。
“阿绾姐姐……”唐筱仙担忧开口。
姜绾抬眼,对着唐筱仙比了个黏合的手势,示意她拿胶来。
“阿绾姐姐。”她太过正常,吴浔撇撇嘴,好像又要哭,“你,你别太难过,张道长他……”
她朝着两小只摆了摆手,示意自己不难过。
她是真的没难过,到底是哪里看出很难过。
只是暂时没力气笑而已。
唐筱仙虽担心,但还是乖乖从柜子里翻出皮胶。
木雕小人重新黏合,歪歪扭扭地立在枕边
这是张逢生在树下一点一点给她凿回来生路。
姜绾轻轻吐出口气,气音细若游丝。
事已至此只有往好处想,但他要是真变成鸡或者鸭,混在家禽里头,她肉眼凡胎可没本事认出来。
沉默良久,将黏好的木雕小人举到眼前端详了一阵,张了张嘴,终究没能发出任何声音,无奈叹息,点了点娃娃的额头。
「你要是真投畜牲道,记得托梦告诉我你在哪个屠宰场,我好绕道走。」
姜绾笑了笑,在心里默默道。
木雕小人没理,歪着脑袋,丑得理直气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