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华站在尚宫署外,语气却透露着一丝不耐烦, 乾清殿离尚宫署本就有一段距离,此时离他出来也有半个。时辰,若是再耽误,皇上的雷霆之火他可承担不起。
“公公稍等,我这就来。”
苏悠悠推开门出来时,已然换上那一身深青圆领窄袖袍,朝着身边的丫鬟使了个眼色,丫鬟立刻心领神会,从衣袖处掏出一块纹银来。
“公公辛苦了,苏尚宫请您喝茶。”
丫鬟低着头,伸出双手,手中是一块纹银。
凌华自然是接过来,神色方才缓了些,“苏尚宫平时公务忙碌,我自然是理解的,我多等些时候倒也无妨,可皇上还在乾清殿等着呢。”
“烦请公公带路,既然皇上还在乾清殿等着,公公多说这一番话的功夫,不也是在耽误皇上的时间吗,公公说,是不是这个理。”
哪怕他凌华是皇上身边的老太监,那也是奴才,她怎么说也是正五品女官,本不必对他太尊敬,只不过瞧着他是皇上身边的人,才给他几分薄面而已,蹬鼻子上脸?那就别怪她不惯着。
苏悠悠径直越过凌华,先行走了一步,只留凌华在身后又恼又怒,“看什么看,走啊,你们耽误得起吗。”
一旁的小太监心里早就把他骂了个遍。
天色渐晚,待苏尚宫和凌华等人到乾清殿时,许鹤川刚和皇后用过晚膳,此刻瞧见苏尚宫,也让还在伺候的婢女太监退了下去。
皇后秦氏一身鸾鸟纹华服,凌云鬓高高梳起,戴赤金点翠莲花冠,冠顶嵌着一颗东珠,一颦一笑无不透露着端庄大方。
“皇上既还有要事,臣妾就先行告退。”
秦氏福了福身,走出乾清殿时恰好遇上苏悠悠,苏悠悠却是不慌不忙上前行礼,“皇后娘娘万福金安。”
“苏尚宫快快请起。”秦氏抬手将苏尚宫扶起,转身上了一旁的轿撵,八人抬着明黄的小轿,垂幨绣着五彩凤凰,垂珠随着轿身摇晃,清脆悦耳。
乾清殿内,许鹤川居于最高处,眉目间尽是属于帝王的威严,压迫感袭面而来。他抬手示意苏尚宫进来,苏悠悠先是对许砚白行了跪拜礼,方才踏入乾清殿中,等着皇上先开口吩咐。
“苏尚宫,今日殿内无外人,随意些也无妨。”
许砚白摆了摆手,神情虽温和,上位者的气息却扑面而来,叫人不敢轻举妄动。
“陛下折煞臣了,臣惶恐。”苏悠悠身一僵,几乎是跪了下去,迟迟没有抬头,只是,没有人看到,她那一丝藏在眼底的恨意,既克制又刺骨。
“朕知道苏尚宫办事妥帖,礼仪也极为周到,这很好,朕也很欣慰,但,朕是君,刚刚那番话君无戏言。”
苏悠悠闻言再没有多说些什么,只回了声“是,陛下。”
先走一步看一步,见招拆招,总要看看对面的人出了什么牌,你再决定出什么牌不是?
“朕听闻苏尚宫原也是官宦人家之女,家父苏舟鹤,年少有为,14岁一举夺魁,成了状元郎,后来官至吏部侍郎,娶了大理寺少卿之嫡女沈璃为妻,也算是一段佳缘。”
许鹤川一字一句落在她的心上,瞧着只是和她聊些家常,实际上如听一把刀子深深往她心里扎,一刀下去,又狠又准又果断,好一招杀人诛心。
苏悠悠表面风平浪静,心里早已燃起熊熊烈火,她知道,她从来不像表面如此淡然,此刻还要装得云淡风轻,面前的男子是九五之尊,心思又一贯深沉,她心里装着的那件大事,也只能徐徐图之。
稍有不慎,所有筹谋都将成了一场空。
“陛下忙碌之余还记得臣的爹娘,是臣和爹娘的荣幸,只是斯人已逝。”
许鹤川似乎有些吃惊,盯着苏尚宫的眼里带有一丝怜悯。
“若他们在天有灵,也会为苏尚宫感到欣慰,养了如此优秀的女儿,哪怕年幼丧亲,也依然凭着自己的本事走到了今日,心性异于常人。”
还没等苏悠悠开口,许砚白接下来的话不禁让她捏了把汗,藏在袖中的双手狠狠攥紧。
“苏尚宫能成长为如今的模样想必背后也是花了不少的心思,若是不进宫,也必会闯出自己的一番天地来。”
背后若是无人撑腰,她怎能在宫中稳坐至今。
苏悠悠瞳孔一紧,心里早已燃起熊熊烈火。
“陛下谬赞,能为陛下和娘娘效劳,是臣的福气。”
许鹤川将底下之人的神色尽收眼底,到底还是年轻,旁人虽挑不出什么差错来,他却看得出来,重情是她最大的软肋,太过重情,犯错是迟早的事情,只不过,不知是什么时候。
他看着她,像是在看一段自己亲手染了血的旧案。
“苏尚宫不必谦虚,朕看人的眼光向来准,时候不早了,苏尚宫先跪安退下吧。”
“臣告退。”
待苏悠悠退出乾清殿,许砚白重新将那封黄绫奏折拾了出来,奏折上,依稀看得清楚遒劲有力,笔锋如刃的字体。
他眼前,似乎还能再看见那青衫男子立在阶下,腰杆挺得笔直,一身正气孤傲,一旁的女子一身浅粉软缎罗裙,不施粉黛,只一根素玉簪,怀里抱着十岁的小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