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点东西吧。”她转身走在前面,温书禾拿着芝麻饼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发现阮映舒带她去的不是往宅子方向的路,是一家开在巷子里的小面馆。
两碗热汤面端上来,温书禾埋头吃了几口才觉得整个人活过来了,阮映舒坐在对面,不紧不慢地吃着,偶尔抬头看她一眼。
“别光吃面,喝口汤。”
温书禾端着碗喝了一口,汤鲜且暖,从喉咙一直流到肚子里,“你赶紧吃啊,要了两碗不会都给我吃吧?”
“吃过了。”
温书禾不信她。“就你那胃口,吃两口就放筷子了,也算吃过?”她把面碗往前推了推,“你再吃两口,我又不是牛吃不了这么多。剩的我再吃好了吧?”
阮映舒看了看她推过来的碗,没有接。
温书禾把碗又往她那边推了一寸,碗沿碰到她的手背,阮映舒低头看了一眼,最后还是拿起筷子。
温书禾哼了一声,继续吃面,没抬头。
吃完饭回去的路上,温书禾走得很慢。
白天坐了太久,两条腿都是酸的,步子一重就牵扯着大腿根疼。
阮映舒走在她旁边,走了十几步,忽然伸出手臂从她腋下穿过,托住了她半边身子。
温书禾愣了一下。
阮映舒没看她,继续往前走,像是只是在搀一个走不动路的人。
“腿疼怎么不说?”
“不疼,你别这样,我又不是走不动路的老爷爷老奶奶。”
阮映舒没理她,手也没有松开,温书禾半边身子靠在她身上,步子确实轻省了不少。
两个人挨得很近,温书禾能感觉到阮映舒手臂上隔着衣料传来的温度和力道,稳稳的,像是她这个人一样。
回宅子的一小段路走了比平时久,到了门口阮映舒才松开手,推开门先进去了。
温书禾站在门槛外面,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才被她托着的胳膊,隔了衣料,那里的温度还没散。
她跨过门槛,把门带上了。
第二天考经义。
温书禾最擅长的就是这个。卷子上五道经义题,三道出自《尚书》,两道出自《孟子》,她看到题目的瞬间手指已经在案板上划拉开了。
阮映舒教了她这么久,经义的注疏背得滚瓜烂熟,哪家注疏说了什么、有什么争议、出题人大概想考哪个角度,她心里一清二楚。
这一天写得极顺,五道题答得又快又稳,字迹工整,引注清晰,连自己平常飘逸的毛病都压住了。
交卷的时候她甚至还有半个时辰的空余,又把全卷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和笔误才起身。
出来的时候日头还高着,温书禾步子轻快,但阮映舒还是那个等她的人。
“今天写得好?”阮映舒一眼就看出来了。
“好。”温书禾笑了一下,“最后那道《孟子》的题,你考前给我押过类似的。”
阮映舒没有邀功,只是点了点头,伸手把她鬓边松掉的一缕碎发别回耳后,动作很快很轻,像是顺手做的。
温书禾的耳朵尖烧了一下,但脸上没露出什么。
第三天考策论。
这一场她是攒了劲的,策论是她的底牌,是阮映舒押中了题目的战场。
卷子发下来,她一路过五关斩六将,从水利与经济杀到教育与文化,直到看到了最后一策:论农本与养民之道。
温书禾看见题目的瞬间差点笑出来,她低头咬了咬下唇,把那股压不住的兴奋咽回去,开始磨墨。
她想起程家村那些田埂,想起程伯蹲在地头跟她说的那些话:“一亩田产几斗粮,交了税还剩几斗”,“蚕丝被压价收走,转头翻倍卖”。
那些话她当时听着只是听着,但在号舍里铺开纸的那一刹那,程伯说话时脸上的愁和程家村里面百姓的苦全部涌了上来。
她提笔,落字。
“臣闻农者,天下之大本也。粟者,民之命也。粟足则民安,粟匮则民散……”
她写得很顺。
从《周礼》里面“三农生九谷”的记载写到《管子》的“仓廪实则知礼节”,从汉代屯田制写到本朝近年田赋变革的得失。每一个引用她都信手拈来,阮映舒逼着她背了一年多的经义和注疏在这里全用上了。
写到三分之一处她停了笔。
纸面上那些字太书卷气了,她想写一些更实在的东西。
温书禾换了半张纸重新起笔。
这回她写的不再是“夫农者……”这样开头的句子,她写的是:
“臣尝至汝南郡,见程氏一村。村中户三十有余,丁壮常被征发,春耕秋收多赖妇孺。去岁每亩所产,较三年前减二斗,而税赋反增三成。村人言及,无不掩面……”
她写了程家村。她写了那些妇人站在田埂上的身量,写了程伯蹲在门槛上打算盘算账时皱成一团的眉头,写了她亲眼看见的一双因常年泡在水田里而溃烂皲裂的脚,写了一户人家秋收之后交了税就剩不下半袋余粮的真实账目。
这些字没有引经据典,没有漂亮的对仗,甚至有些句子粗白得像在说话,但她写得极快,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像要把那天在程家村田埂上听到的所有叹息都倒出来。
然后她把这些白描和前面的经义论述缝合在了一起。
“古之圣人言农,皆言其理。今之治民者论农,当知其情。理在书册之中,情在田垄之间。不明田垄之实,虽诵尽《周礼》《管子》,亦纸上之策也。”
她写到最后一段的时候,交卷的时辰已经不远了。她匆匆扫了一眼全文,发现这篇策论写得比她预想的还要长,但每一段都有用,每一句都不多余。她提笔写结语:
“养民之道,首在薄赋,次在安力,再次在重本。赋薄则民有余力,力安则田不荒废,本重则谷帛充盈。三者既备,虽有小警,民不自乱。此固本培元之要也。”
交卷铃响的时候,温书禾放下笔,手心里全是汗,手指微微发抖,但心里踏实了。
这一场,她知道自己写得好。
出了贡院,温书禾一看见阮映舒就直接跑了过去。她跑得步子不稳,差点在台阶上绊一跤,阮映舒往前迎了半步,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
“慢点。”
“我写得好。”温书禾喘着气,眼睛亮得像盛了碎光,“你押的题,你押中了。我写了咱们在程家村看过的那些东西。”
阮映舒的手还握着她的胳膊,听到这句话,指腹微微收紧了一下。
“是么。”
“是。”温书禾反手握住她的手腕,拉着她就往巷子里走,“走,我请你去喝羊汤。”
阮映舒被她拉着往前走,步子有些不稳,但没有挣开。
温书禾的手心还带着方才握笔的余温,热热的,熨在她手腕上,像个烙上去的印记。
羊汤馆在贡院东边一条巷子里,铺面不大,但热气腾腾的,一掀帘子就闻到浓郁的羊肉香气。
温书禾找了一张靠里的桌子坐下,喊了“两碗羊汤,一份烧饼”,然后才把考篮往旁边一放,整个人瘫在了椅背上。
阮映舒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瘫成一团的样子,终于笑了。
“累?”
“累死了。”温书禾闭着眼,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我这辈子没写过这么长的文章。手都快断了。”
“但你不是说写得好?”
温书禾睁开一只眼看她。“写得好跟累又不冲突。”
羊汤端上来了,温书禾坐直了,端过碗来先喝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放下去吹了两下再喝第二口。
阮映舒拿了筷子递给她,又把烧饼掰成小块放进她碗里。
温书禾低头看着那些被掰好的烧饼泡在羊汤里,没有说谢谢,伸筷子夹了一块塞进嘴里,嚼着嚼着忽然说:“映舒姐。”
“嗯。”
“我要说一个事儿。”
阮映舒的筷子顿了一下。
温书禾低着头,用筷子在汤碗里搅着,搅了两下才开口:“我到时候要是考上了,肯定要去京城参加春闱的,你到时候不跟我一起去,所以今年这个年我还想在阮家过,应该来得及吧?”
阮映舒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头看着面前的汤碗,手搁在桌沿上,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你若是想留,除非有人强行给你绑回去,不然谁能不如你的意?”
温书禾笑了一下,“我有这么犟吗?”
阮映舒没说话。
温书禾抬眼看了她一眼,阮映舒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跟往常一样淡淡的,像什么都没听见似的。
但温书禾注意到她的手收了回去,放在桌下,看不见的地方。
温书禾没再追问,端过那碗汤来慢慢喝完了。
回去的路上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并排走着,肩膀隔了半尺的距离,温书禾走在靠墙的那一侧,影子被落日的余晖拉得很长,斜斜地投在地上。
她走着走着,伸手碰了一下阮映舒的手。
很轻的一下,手背擦过手背,像是不小心蹭到的。
阮映舒没有躲,也没有回握,但她的手没有被收回袖子里,就那样垂在身侧,安安静静地,让温书禾的手背贴着。
温书禾没有再碰第二次。
两个人就这么走着,太阳落下去,街边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回到宅子门口的时候,阮映舒站住了。
温书禾回头看她。
“其实挺犟的。”阮映舒说。声音很轻,像怕被风听见。
“不过这样也挺好,活得像你。”
温书禾站在门槛上看着她,夜色把她的表情遮住了一半,但亮着的那半边眼睛里有一点东西在动。
她笑了一下,拉长声音“哦——”了一声,推门进去了。
阮映舒站在门外,天色暗下来,她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慢慢抬起来,看了看手背。
方才被温书禾碰到的地方,已经不烫了。
但那里好像还有什么东西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