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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探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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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兴二十年 三月甘一

殿试设在紫宸殿。

天还没亮透,贡士们已经在殿外候着了,三月里的风还带着凉意,温书禾站在人群里,听着旁边几个人压着嗓子议论。

“听说陛下主战,这回策论怕是要问西南的事。”

“那自然要顺着陛下的意思写。”

“可不是,谁还敢跟圣意对着干。”

温书禾没接话。

她想起程家村那些田埂,想起程伯蹲在门槛上算账时皱成一团的眉,想起村里那个被她扎过腿的程大娘说“今年税再重,日子就过不下去了”。

溯国肯定有很多很多百姓,过的也是这样的日子。

她没跟任何人说,但她在心里早就决定了。

三声鞭响,殿门大开,温书禾跟着人流走进去,跪拜、听题、领卷,一切行云流水。她被引到自己的位置上,铺开纸,磨墨,等题卷传下来。

策题发到手边的时候她扫了一眼,心里只余一声“果然”。

西南战事——是战是和,论利弊,陈己见。

旁边已经有人提笔了,纸面上传来细密的沙沙声,温书禾没有动。

她闭上眼,静了几息,脑子里是阮映舒教她的——“写你自己想写的”。

她睁开眼,落笔。

“臣闻天下之势,在势不在力。以力服人者,人虽服而心不附;以势御人者,人不战而自屈也。西南诸部,自前朝以来即纳贡称臣,虽时有小衅,未为大患。今以数十年之积弊,一旦兴兵,胜负未可知,而民力已竭矣。”

她写得很稳。从《汉书》里“以战去战,虽胜必伤”的句子写到《孙子》的“上兵伐谋”,从前朝羁縻之策的先例写到本朝初年因俗而治安定西北的旧事。每一个典故她都信手拈来,每一段论述都贴着“和为贵”的脊骨往下走。

写到中间她换了一副语气,不再引经据典,开始写她亲眼见过的东西。

“臣尝至汝南,见田垄之间,壮丁尽发,妇孺扶犁。问之则曰:‘徭役已半岁矣。’归而计其赋,较三年前增三成有余。粟帛之出有限,征发之数无穷。民力几何,堪此重负?”

“今西南诸部之困,困在苛敛不在兵甲。若稍减边镇之赋,宽以羁縻之策,以利诱之、以信结之,则诸部自安。与其驱民赴死以争尺寸之地,孰若养民固本以待天时?”

她写到最后一段的时候,手指已经开始发抖了,不是害怕,是写得太快、太急,笔锋收不住。她深吸一口气,把最后几句写工整:

“臣闻圣人云:‘远人不服,则修文德以来之。’今陛下以仁义为甲胄,以德信为干橹,则西南虽远,何患不服?若必欲以兵戈定之,则臣恐今日之胜,为异日之患也。”

落款,搁笔。

她整篇没提一个“和”字,但每一个字都在说“不要打”。她把卷子交上去的时候,心里反而踏实了。她把自己能说的话都说完了,剩下的交给该交给的人。

殿上很安静。十几位贡士坐在各自的位置上等结果,温书禾低着头看自己的手指,指尖还残留着握笔的酸麻。

考官们开始阅卷。纸张翻动的声音断断续续响了一阵,然后停住了。

一个声音从殿上传来,不高,但冷得叫人发寒。

“温书禾。”

温书禾站起来,躬身:“臣在。”

“你这份策论,写的是和?”

“是。”

“西南那边已经打了一年,你跟朕说和?”风清渊的声音猛地拔高,殿上几个人不自觉地缩了缩肩膀,“温落晚教出来的东西,反了天了是不是!来人——给朕把她拖出去!”

跟我家温大大有什么关系!你个狗皇帝!!!

温书禾站在原地没动,她听见两侧有脚步声朝自己靠近,还没等迈出一步,一个声音从前面平平地插了进来。

“陛下。”

温落晚从考官席上站了起来,她没有跪,只是站着,声音不高不低:“殿试策论取士,以言取人,不以言罪人。这是高祖朝定的规矩。陛下若因一篇策论便将贡士逐出殿外,传出去,天下读书人会怎么说。”

风清渊的脸沉了沉。

旁边几位考官大气不敢出,整个殿上只听得见温落晚一个人的声音,不疾不徐的,像一把钝刀在慢慢磨。

“臣斗胆,请陛下容她把话说完。”温落晚的目光从风清渊身上移开,落在温书禾身上,很短的一眼,像确认她还在,“若她答得不好,再罚不迟。”

殿上安静了很长时间。温书禾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一下一下擂在胸口。

风清渊终于重新坐了回去。

“行。”他的声音比方才缓了些,但仍绷着,“朕倒要听听,你到底能说出什么花来。”

温书禾往前迈了一步。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有点哑,清了一下嗓子才接上。

“臣写和,不是因为臣怯战。臣下过地,也去过村里,亲眼见过那些田是怎么荒的,那些人是靠什么活的。陛下,西南诸部跟咱们同宗同源,用的是同一套文字,读的是同一批圣贤书。百年前是一家,百年后打了这一仗,就算打赢了,再花一百年能赢回他们的心吗?”

她顿了一下,声音轻了些:“臣不是不让陛下打,臣是说,如果要打,能不能先想清楚。打完了,那片地是谁的,那片地上的人是谁的。如果打完了他们还是不认咱们,那这场仗就只是把仇恨从一百年拖到了两百年。”

风清渊没有说话。

旁边一个年长的考官开口了,声音缓和的:“温书禾,你所引《左传》‘亲仁善邻’一段,本意并非全主和议,你如何解?”

温书禾对着那位考官行了一礼。“臣解的是“仁”字。仁者爱人,不论敌友。西南诸部与我朝同根同脉,既是同根,便是‘亲’。既是‘亲’,便不该以刀刃相对。臣以为,《左传》此句的本意,恰在于劝人先论亲疏,再论兵戈。”

考官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又有人问了几个问题,温书禾一一答了。

她的声音从最初的紧绷慢慢松下来,到后面越说越顺,有些回答甚至比她写的那篇策论还要详尽几分。

她引《尚书》的“协和万邦”,引《孟子》的“得道多助”,引前朝西南羁縻州制度的得失,每一条都贴着和的脊梁走,不飘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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