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什么身份不重要。”她说,“阮郡守,我在程家村养伤的日子里,你在九江做了什么?你听说阮映舒跟我走得近,第一反应不是问她过得好不好,而是派人把她叫回来问罪。阮郡守,你管的到底是阮家的门风,还是你这个闺女有没有听你的话?”
阮雪樵的手指在案上敲了一下。
“你一个晚辈,跟我这样说话?”
“晚辈?”温书禾往前走了两步,隔着书案盯着他,“阮雪樵,我敬你是长辈,才跟你这般客气说话。你今天把我叫到书房来,到底是想说门风,还是想说……你觉得是我不守规矩,坏了你阮家的好事?”
阮雪樵看着她,没有说话。
“你又打算把阮映舒嫁给谁?”温书禾直接掀了桌,“六年前的那场婚姻没让你升官,如今程殇死了,你还想故技重施,只不过没想到半路杀出来个我吧?”
“所以……你这是急了?”
阮雪樵的脸色终于变了。
“温书禾!你放肆!”
“我放肆?”温书禾的声音比他高,又因为用力过猛扯到肋骨的伤,语气里甚至还夹杂了些许痛意,“阮雪樵,你在崔家做的那叫什么事?小希十四岁,你没及笄就嫁出去,嫁了个人面兽心的东西。我问你,你知不知道崔善光打她?”
阮雪樵的嘴唇抿紧了。
“你不知道,你也觉得这些事跟你没关系。”温书禾替他说了,“你只是觉得,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她不姓阮了,她姓崔。挨了打是她的命,跟阮家没关系。”
“可我告诉你。她姓阮,她是你阮雪樵的侄女,是阮三夫人怀胎十月留下的孤女,她的命也是命。你不管,我管。”
阮雪樵攥紧了案角的佛珠,指节泛白。
“你今日来阮家。”他哑着嗓子说,“就是来跟我翻这些旧账的?”
“我不是来翻旧账的。”温书禾摇头,“我是来告诉你,阮映舒的事,我做主了。小希的事,我也做主了。你要是还想当这个郡守,当这个当家人,就管好你手里那点事,别再往她们身上伸手了。”
阮雪樵猛地从书案后面站起来,佛珠被他砸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温书禾!你当真以为你背后有温家,就没人能动你?”
“动我?”温书禾咧嘴笑了一下,拿出了京城纨绔的做派,“陛下都动不了我,你阮家能耐能大过天子?阮大公子在那种偏远之地开荒,貌似也累得很吧?”
书房里安静了几息。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阮雪樵站在书案后面,胸口微微起伏,盯着温书禾的目光又冷又沉。
温书禾就这么站着让他盯,昂首挺胸地站着。
门在这时候“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阮映舒站在门口,她的面上没什么表情,但攥着门框的手指关节发白。
她看了温书禾一眼,然后看向阮雪樵。
“父亲。”
阮雪樵看到她,脸色更加阴沉:“谁允许你进来了?出去!”
“我不出去,我来接她。”阮映舒走进来,站在温书禾旁边,声音不高不低,“父亲方才在门外面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阮雪樵的眉头皱了一瞬。
“父亲说,我跟小禾的事,对阮家门风不好。”阮映舒的声音很平,但温书禾注意到她垂在身侧的手指攥了一下又松开,“父亲,小希被崔善光打了三年,父亲没问过一句。如今我跟小禾走得近了些,父亲倒是坐不住了。”
阮雪樵只觉得阮映舒说的这些话比温书禾说的还要让他窝火:“阮映舒,你——!”
“父亲。”阮映舒打断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小禾有没有品阶,有没有爵位,跟我有什么相干?她当年在我阮家读书的时候,她什么都不是。我只知道她待人赤诚,心里装着别人,遇事第一个往前冲。”
她停了停,手指在袖口慢慢摩挲了一下。
“若说她这些年在外面得了几分名望,朝中有人忌惮她几分,那是她拿命拼来的。父亲说的那些旁人怎么看,阮家门风如何,父亲心里清楚。真正让阮家没落的,是父亲一个又一个把家里的女儿往外推。推到火坑里了,还要说一句,这是规矩。”
阮雪樵的嘴唇抿紧了,攥着案角佛珠的手指节泛白。
“阮家养你二十年,就是让你来教我做事的?”
“我没资格教父亲怎么做。”阮映舒说,“但往后我的事,我想自己做主。我要去京城参加科举,往前您拦住了我,往后,没有人再能拦住我。”
阮雪樵站着没动,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颤了一下,又压住了。
温书禾在旁边看着,忍不住把阮映舒的手轻轻拉过来攥进自己掌心,阮映舒的手指凉得像冰,指尖还在细细地抖。
“走吧。”温书禾说。
阮映舒点了点头。
两个人转身往门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阮雪樵的声音:
“你要是走了,就再也别回来了。”
阮映舒的脚步顿了一下。
温书禾感觉到她的手指在自己掌心里猛地攥紧了一瞬,又慢慢松开了。
“我会回来的。”阮映舒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说过,往后再也没有人能阻拦我。”
她没有回头,两个人一起踏出书房的门。晚风从院子里灌过来,吹得她鬓角的碎发扬起又落下。
温书禾握着她的手往外走,走了几步觉得她步子有点沉,偏头看了一眼,阮映舒的眼眶是红的。
“你已经很厉害了。”温书禾尝试像阮映舒平日里哄她那样摸摸她的脑袋,“你爹公务繁忙,他肯定在家里待不了几天。我们这几天先安定一下小希的事,顺便再陪陪老夫人,到时候看你什么想去京城了就去,我会和家里人说让她们打点好关系的。”
温书禾把她的手又握紧了一点。
“嗯。”阮映舒像是从鼻尖叹出来似的,“温家既然帮了我这般多,我功成名就之后,定会履行约定。”
“约什么定啊?你真要接温大大的班?”温书禾歪头去看她,“只有温家人才能接温家的班,你这是承认自己是温家人了?”
“我没有。”
“哼,你又嘴硬。”
“回去吧,你今天也费了不少神,差点忘了你也是个病人。”
“你不说我也忘了。”
两个人穿过院子往回走的时候,暮色已经把阮府的石板路染成了暗青色。温书禾偏头看了她一眼,晚风把阮映舒鬓角的碎发吹起来,她的侧脸在暮色里显得比以前薄了些,但眼底那层雾好像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