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练尘没说话。
她看着王二狗。
王二狗也看着她,脸上带着得意的笑。
砸完了,差役们回到王二狗身边。
王二狗扫了一眼一片狼藉的工地,满意地点点头:“今天先到这里。白练尘,你记着,这事没完。县尊大人还会派人来查。还有——”
他指了指栓子和铁蛋:“这两个,带走。协助调查。”
栓子和铁蛋脸色一变。
“凭什么带走我们?”栓子吼道。
“凭什么?”王二狗冷笑,“就凭你们是护村队的头目!就凭你们可能知道贼赃的下落!带走!”
两个差役上前,就要抓人。
白练尘上前一步,挡在栓子和铁蛋面前。
“王二狗。”她说,“你要带走人,得有拘票。”
“拘票?”王二狗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在她面前晃了晃,“看清楚,县衙的公文!白练尘,你再阻拦,连你一起带走!”
白练尘看着那张公文。
上面盖着县衙的大印。
是真的。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侧身让开。
“尘姐!”栓子急了。
白练尘看向他,眼神平静:“跟他们去。配合调查。记住,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一个字也别说。”
栓子看着她,咬了咬牙,点头。
铁蛋也点头。
两个差役上前,用绳子捆住他们的手腕,拉着往外走。
村民们看着这一幕,敢怒不敢言。
王二狗最后看了白练尘一眼,哼了一声,转身带着差役们离开。
村口,只剩下白练尘和一群沉默的村民。
工地一片狼藉。土墙被砸出几个缺口,铁匠棚倒了,水车坏了,木架散了。地上到处是泥土、炭火、碎木。
风吹过,扬起灰尘。
白练尘站在原地,看着王二狗远去的背影,直到消失在路的尽头。
然后,她转身,看向村民们。
“大家。”她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见,“收拾一下。墙塌了的,补上。棚子倒了的,重搭。水车坏了的,修好。今天干不完,明天继续干。”
她的声音很平静,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村民们看着她,看着她平静的脸,看着她冷静的眼神。
然后,有人动了。
赵铁匠第一个走向铁匠棚,扶起倒下的炉子。白大山带着人开始修补土墙。其他人也陆续动起来,收拾残局。
没有人说话。
只有干活的声音。
白练尘走到水车边。水车的木轮被砸裂了,水流从裂缝里渗出来,滴滴答答。她蹲下身,用手摸了摸裂口。木头的断面很新,带着木屑的味道。
她站起身,看向远处。
山峦起伏,天空湛蓝。
一切看起来那么平静。
但白练尘知道,这只是开始。
王二狗今天来,是试探,是敲打,是警告。
接下来,还会有更狠的。
她必须做好准备。
“尘丫头。”赵铁匠走过来,脸上沾着炭灰,“栓子和铁蛋……”
“他们会回来的。”白练尘说。
“可是县衙……”
“县衙不敢把他们怎么样。”白练尘说,“带走他们,只是为了吓唬我们,制造恐慌。只要我们稳住,他们就会放人。”
赵铁匠看着她,欲言又止。
白练尘知道他想问什么——为什么不动手?为什么不反抗?
但她不能解释。
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继续干活吧。”她说。
赵铁匠点点头,转身走了。
白练尘站在原地,看着村民们忙碌。她的脑子里,却在快速运转。
王二狗来了,说明张师爷那边已经行动了。
那么,秦桧一党呢?
他们会怎么出手?
还有白文博——他的告密信,会引发什么?
正想着,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护村队员气喘吁吁跑过来,脸色发白:“尘、尘姐!不好了!巡逻队……巡逻队发现探子!”
白练尘眼神一凝:“在哪儿?”
“村北五里外的林子里!不止一拨!有好几拨人,鬼鬼祟祟的,在看我们村子!还有……还有更远的山脊上,好像有骑马的人,看打扮……像是蛮子!”
话音落下,周围的村民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看了过来。
探子。
蛮子。
这两个词,像两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水面。
恐慌,开始蔓延。
“蛮子?蛮子又来了?”
“不是才打跑吗?”
“怎么办啊……”
白练尘抬手,压下议论。
“看清楚了吗?”她问。
“看清楚了!”队员点头,“林子里那几拨,穿的都是普通衣服,但行动很隐蔽,一看就是练家子。山脊上那些骑马的,离得远,但能看到他们穿皮袄,戴皮帽,肯定是苍狼部的人!”
白练尘沉默。
内外夹击。
官府刚来找完茬,探子和蛮子就出现了。
这不是巧合。
这是有预谋的。
有人想搞垮白家村,想搞垮她。
“尘姐,我们怎么办?”队员问。
白练尘没立刻回答。她看向远处,看向村北的方向。树林郁郁葱葱,山脊在阳光下泛着青灰色。一切看起来那么安静。
但安静之下,暗流汹涌。
她收回目光,看向村民们。
村民们也在看着她,眼神里有恐慌,有期待,有不安。
白练尘开口,声音清晰:“第一,加强巡逻。村北、村东、村西,所有方向,加派双倍人手。瞭望塔二十四小时有人值守。第二,所有村民,天黑之前必须回村。第三,护村队全员待命,武器发下去。”
她的指令一条接一条,干脆利落。
村民们听着,心里的恐慌稍微平息了一些。
至少,有人知道该怎么做。
“快去!”白练尘挥手。
队员们立刻行动起来。
白练尘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跑向各处。她的脑子里,却在想另一件事——白文博。
这个时候,他会在哪里?
正想着,人群里传来一个声音。
“大家听我说!”
白练尘转头看去。
白文博从人群里走出来,站在一块石头上,挥着手,吸引大家的注意。
他穿着那件半旧的青布长衫,头发梳得整齐,脸上带着一种忧心忡忡的表情。
村民们看向他。
白文博清了清嗓子,提高声音:“大家刚才都看到了吧?官府来搜村,带走了栓子和铁蛋。现在,巡逻队又发现了探子和蛮子!这是什么?这是大祸临头啊!”
他顿了顿,扫视众人,眼神里带着痛心疾首:“我们白家村,祖祖辈辈在这里,安安稳稳过了多少年?可自从某些人来了之后,村子就不得安宁!先是招惹山匪,现在又招惹官府,连蛮子都引来了!再这样下去,我们全村人都得跟着陪葬!”
话音落下,人群一片寂静。
有人低下头,有人交头接耳,有人看向白练尘。
白文博见有效果,继续煽动:“我知道,有些人带着大家建了点东西,让大家吃了几天饱饭。可那又怎么样?现在惹来了这么大的祸事!官府要查我们,蛮子要打我们!我们拿什么挡?就凭那几堵土墙?就凭那几十个护村队员?挡得住吗?”
他越说越激动,手指着白练尘:“就是她!白练尘!要不是她逞能,要不是她出风头,我们村子怎么会惹上这些麻烦?大家想想,以前我们虽然穷,但至少安稳!现在呢?现在连觉都睡不安稳!”
人群中,开始有人点头。
“是啊……以前虽然穷,但没这么多事……”
“官府从来没来过……”
“蛮子也好几年没来了……”
白文博见状,趁热打铁:“为了我们全村人的性命,为了我们祖祖辈辈的基业,我提议——把白练尘交出去!交给官府,交给蛮子!平息他们的怒火,换我们村子一个安宁!”
这话一出,人群炸开了锅。
“交出去?这怎么行?”
“尘丫头为我们做了那么多……”
“可是不交,万一蛮子打过来怎么办?”
“官府也不会放过我们……”
意见分成了两派。
有人支持白文博,认为应该交出白练尘,平息事端。
有人反对,认为白练尘是村子的恩人,不能忘恩负义。
双方争吵起来。
白文博站在石头上,看着这一切,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分裂村子,制造恐慌,逼白练尘下台。
白练尘站在原地,看着白文博表演。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她的眼神,很冷。
她知道,白文博跳出来了。
在官府打压、蛮子探子出现的这个节骨眼上,他跳出来了。
时机选得真好。
内忧外患,同时爆发。
白练尘看着争吵的村民,看着得意洋洋的白文博,看着一片狼藉的工地,看着远处隐隐约约的山脊。
风吹过,扬起她的头发。
她抬起手,摸了摸胸口。
那里,贴身藏着三样东西——令牌、帕子、地图。
还有沈听澜留下的玉佩。
她握紧了拳头。
然后,松开。
转身,朝祠堂走去。
脚步平稳,背影挺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