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顿，又说：“但这些人，大部分是真的活不下去了。我们能救一个是一个。”

白大山沉默片刻，重重点头：“你说得对。”

接下来的半个月，白家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改变着。

纺织工坊的地基已经夯实，四面土墙垒起一人高，屋顶的梁架也搭好了。赵铁匠带着两个徒弟，在工坊旁临时搭起的铁匠棚里日夜赶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从早响到晚，火星在夜色中飞溅，像坠落的星星。

三台脚踏式飞梭织机的木制框架已经完成，正在安装铁制齿轮和连杆。白练尘每天下午都会去工坊待一个时辰，亲自指导调整。她挑选了八个心灵手巧的村妇作为第一批织工，让她们先熟悉织机的结构。

“脚踩这里，带动这个连杆……对，轻一点，节奏要稳。”白练尘蹲在一台织机旁，手把手教一个年轻妇人。

那妇人叫春杏，是村里张木匠的媳妇，手指细长灵巧。她按照白练尘的指导，脚踏踏板，手拉梭子，织机发出有节奏的“咔嗒”声，梭子在经线间飞快穿梭，比传统织机快了不知多少倍。

“天哪……”春杏看着逐渐成形的布面，眼睛瞪得老大，“这、这也太快了！”

“熟练了还能更快。”白练尘站起身，“你们八个先练，练熟了再教其他人。记住，织布的时候要专心，手脚配合要协调，不然容易断线。”

“知道了，白姑娘！”八个妇人齐声应道，声音里满是干劲。

酿酒工坊那边，第一批蒸馏酒已经出了五十斤。白练尘让王婶把酒分装进小陶坛，密封后存进地窖。她尝过最后的成品，酒精度稳定在五十五度左右，口感烈而不糙，回味绵长。在这个普遍喝低度米酒的时代，这酒一旦面世，绝对会引起轰动。

但她按下了。

不仅按下，还让王婶继续改进——尝试用不同的粮食配比，调整发酵时间，微调蒸馏温度。她要的不是一鸣惊人，而是稳步积累。等时机到了，这些技术就是白家村安身立命的根本。

流民安置区已经住进了七十三人。白练尘实行“以工代赈”，有劳动能力的都被安排了活计。男人大多去开垦村外的荒地，女人则分成两拨：一拨在纺织工坊帮忙打下手、纺线，一拨在公共厨房做饭、照顾老人孩子。

每天清晨，安置区都会升起炊烟。大锅里熬着稠稠的粟米粥，蒸笼里是杂粮窝头。虽然清苦，但至少能吃饱。那些原本面黄肌瘦的孩子，脸上渐渐有了血色，甚至开始在空地上追逐嬉戏。

这天下午，白练尘正在纺织工坊检查织机的调试情况，白大山急匆匆跑进来。

“练尘！有行商来了！”

白练尘抬起头：“几个人？什么来路？”

“三个人，领头的是个姓孙的掌柜，说是从云州城来的，专门收山货土产。”白大山喘着气，“他们听说咱们村在盖大工坊，好奇过来看看。现在在村口，李老伯正陪着说话。”

白练尘放下手中的工具，拍了拍身上的木屑：“走，去看看。”

村口的老槐树下，三个穿着绸缎长衫的中年男子正站在那儿。领头的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圆脸小眼，手里摇着一把折扇，虽然努力做出和气的样子，但眼神里透着商人的精明。他身后两个像是伙计，一个背着褡裢，一个牵着马。

李老伯正陪着说话，见白练尘过来，连忙介绍：“孙掌柜，这就是我们村管事的，白姑娘。”

孙掌柜上下打量白练尘，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堆起笑容：“白姑娘年纪轻轻，就能主持这么大的工程，真是巾帼不让须眉啊。”

“孙掌柜过奖。”白练尘微微颔首，“不知掌柜远道而来，有何贵干？”

“听说白家村最近热闹得很，又是盖工坊，又是招流民，孙某好奇，顺路过来看看。”孙掌柜摇着扇子，眼睛却往村里正在施工的工地瞟，“不知白姑娘这工坊，是打算做什么营生？”

“一点小本生意。”白练尘语气平淡，“村里妇人多，打算织些粗布，贴补家用。另外山里有些野果，试着酿点土酒，看能不能换点粮食。”

“粗布？土酒？”孙掌柜笑了，“白姑娘谦虚了。孙某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还没见过哪个村子盖这么大工坊就为了织粗布。而且……”他吸了吸鼻子，“我好像闻到一股酒香，很特别啊。”

白练尘心中微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孙掌柜说笑了。村里王婶家传的酿酒手艺，最近琢磨出点新花样，还在试，不成气候。”

“是吗？”孙掌柜眼睛转了转，“那不知孙某能否讨一杯尝尝？若真是好酒，孙某愿意出价收购。”

白大山在一旁有些着急，白练尘却轻轻摇头：“酒还在窖里，没到开坛的时候。而且量少，自己人都不够分，实在抱歉。”

孙掌柜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也没强求：“那真是遗憾。不过白姑娘，孙某多嘴一句——这年头，生意不好做。尤其是北境不太平，朝廷对民间聚众、私设工坊管得严。白姑娘年轻，可能不知道这里面的厉害。”

这话里带着敲打的意思了。

白练尘抬眼看他：“孙掌柜的意思是？”

“没什么意思，就是提醒。”孙掌柜合上折扇，“白家村位置偏僻，做点小生意糊口没问题，但若是规模太大，惹人注目……恐怕会招来不必要的麻烦。孙某在云州城还有些人脉，若白姑娘需要，或许可以帮衬一二。”

这是要谈合作，或者说，要分一杯羹。

白练尘笑了，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疏离：“多谢孙掌柜好意。不过白家村小门小户，只想安安稳稳过日子，不敢有太大野心。工坊盖好了，织点布、酿点酒，够村里人吃饱穿暖就行。至于其他的……暂时没想那么多。”

孙掌柜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哈哈一笑：“白姑娘是个明白人。那孙某就不多打扰了。告辞。”

“慢走。”

看着孙掌柜三人骑马远去，白大山凑过来，压低声音：“这姓孙的，话里有话啊。”

“嗯。”白练尘望着尘土飞扬的官道，“他是来探虚实的。云州城的商人消息灵通，白家村最近动静这么大，肯定有人注意到了。”

“那怎么办？”

“按原计划。”白练尘转身往村里走，“工坊继续建，但对外一律低调。织出来的布，先紧着村里人和流民用。酿的酒，存够一百坛之前，一坛都不许外流。还有……”

她停下脚步，看向白大山：“告诉所有人，从今天起，外人问起工坊的事，就说这是村里族老们一起商量的主意，我只是跑腿办事的。尤其是我教的那些技术，谁都不许提我的名字。”

白大山重重点头：“明白！”

夕阳西下，白家村笼罩在一片金色的余晖中。

纺织工坊的屋顶铺上了最后一批茅草，酿酒工坊的烟囱冒出袅袅青烟，安置区的空地上，孩子们在追逐玩耍，笑声清脆。村外的荒地上，新开垦的田垄整齐排列，已经播下了冬小麦的种子。

白练尘站在村口的土坡上，看着这一切。

风吹过，带来泥土的腥气、炊烟的焦香、还有远处山林里松针的清新。她深吸一口气，感受着这个小小村庄蓬勃的生机。

但她的眼神深处，却藏着一丝凝重。

孙掌柜的出现，是一个信号。白家村的发展，已经引起了外界的注意。而沈听澜那边……京城的风雨，恐怕比想象中来得更快。

她摸了摸腰间那枚冰凉的鹰形铜哨。

沈听澜，你现在在做什么？秦桧的阴谋，你挡得住吗？

而白家村这片刚刚燃起的星火，又能在即将到来的风暴中，坚持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