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嗨,穷则思变嘛。”赵铁匠在石头上坐下,掏出烟袋锅,慢悠悠地装上烟丝,“咱们白家村地处边陲,买啥都不方便,只能自己琢磨。你看那边——”
他指着工坊的方向:“那工坊,也是咱们自己建的。一开始就几间破屋子,后来慢慢添砖加瓦,现在能打铁、能酿酒、还能做木工。都是被逼出来的。”
孙掌柜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工坊的烟囱冒着青烟,隐约能听到里面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几个学徒进进出出,搬着木料、铁料,忙而不乱。
“听说你们村还收留了不少流民?”孙掌柜状似无意地问。
赵铁匠抽了口烟,烟雾在冷空气中散开:“是啊,都是可怜人。逃难来的,没处去,咱们村就收留了。朝廷不也说了嘛,要安置流民,保境安民。咱们这是响应朝廷号召。”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不过孙掌柜,这话我就跟你说——那些流民,干活是真卖力。种地、做工,都是一把好手。咱们村现在能有点起色,也多亏了他们。”
孙掌柜点点头:“那是好事啊。流民安置好了,地方就安稳了。”
“可不是嘛。”赵铁匠磕了磕烟袋锅,“所以啊,我就纳闷,怎么有人传咱们白家村‘妖术惑众’、‘私蓄武装’?你看我们这,哪有什么妖术?都是实打实的手艺。武装就更谈不上了,就是些村民自发组织的护村队,防蛮子的。去年秋天蛮子来抢粮,要不是护村队拼死抵抗,咱们村早被抢光了。”
他说得情真意切,孙掌柜听得连连点头。
“这话在理。”孙掌柜道,“边陲之地,村民自保,天经地义。朝廷也该体谅。”
“就是嘛。”赵铁匠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所以啊,我就盼着钦差大人来,好好看看咱们白家村。真金不怕火炼,咱们身正不怕影子斜。”
孙掌柜也站起来:“赵老哥放心,这话我记下了。走南闯北的,我也跟其他商队说道说道,白家村是正经村子,干的是正经事。”
“那敢情好。”赵铁匠笑呵呵地拱手,“孙掌柜,路上慢走。”
商队重新上路,车轮碾过泥泞,渐行渐远。
赵铁匠站在村口,看着商队消失在官道拐弯处,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他转身回村,脚步沉稳。
工坊里,白练尘正在检查新一批农具。听到赵铁匠的脚步声,她抬起头。
“怎么样?”
“妥了。”赵铁匠抹了把脸上的汗,“孙掌柜这人实在,话他会传出去的。再加上其他几支商队,用不了几天,云州地界上就会知道,咱们白家村是正经村子,干的都是正经事。”
白练尘点点头,手指抚过一把新打的锄头。锄头刃口锋利,木柄光滑,在工坊的火光下泛着金属的冷光。
“还不够。”她轻声说,“我们还需要一把火,烧得更旺些。”
***
第四天,白练尘叫来了三个少年。
都是十三四岁的年纪,机灵,胆大,常跟着商队去县城,对云州城里的情况门儿清。一个叫狗剩,一个叫铁蛋,一个叫栓子,都是白家村土生土长的孩子。
祠堂的偏屋里,白练尘关上门,屋子里顿时暗下来。只有一扇小窗透进光,照亮空气中漂浮的尘埃。
“交给你们一个任务。”白练尘的声音压得很低,“去县城,混进茶楼酒肆,听人说话,也跟人说话。”
三个少年眼睛发亮,跃跃欲试。
“说什么?”狗剩问。
“说钦差大人。”白练尘从怀里掏出几个铜板,分给他们,“就说,钦差周廷大人是朝廷派来的清官,明察秋毫,定能识破小人诬告,还白家村一个清白。”
铁蛋挠挠头:“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白练尘看着他们,“但要说得好,说得自然。不能像背书,要像闲聊。比如,在茶楼里喝茶,听到有人议论白家村,你们就接话,说‘听说钦差大人要来了,那可是个清官,定能查个水落石出’。比如,在酒肆里吃饭,听到有人传白家村的谣言,你们就说‘谣言止于智者,等钦差大人来了,自然就清楚了’。”
栓子眨眨眼:“白姐姐,这能行吗?”
“能行。”白练尘的声音很肯定,“人心就是这样。你说一遍,他可能不信。说两遍,他可能将信将疑。说三遍四遍,说得人多了,他就会想——也许真是这样。”
她顿了顿:“而且,我们说的不是假话。周廷是不是清官,我们不知道。但我们要让所有人都觉得,他是清官,他会明察秋毫。这样,他来了之后,若想颠倒黑白,就要掂量掂量——众目睽睽之下,他敢不敢。”
三个少年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记住,”白练尘最后叮嘱,“不要暴露身份,不要跟人争执,说完就走。每天去不同的茶楼酒肆,换着地方说。三天后回来。”
“明白!”
三个少年揣好铜板,从偏屋后门溜出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村巷里。
白练尘站在窗前,看着他们远去的方向。窗外,天色又阴沉下来,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似乎又要下雪。
***
第五天傍晚,白大山找到白练尘时,她正在村后的民兵操练场。
操练场已经清理过,雪被扫到两边,露出冻得硬邦邦的土地。十几个民兵正在练习队列,步伐整齐,呼喝声在暮色中回荡。他们手里拿的不是刀枪,而是削尖的木棍——这是白练尘要求的,在钦差来之前,所有真兵器都要收起来。
“练尘。”白大山走到她身边,压低声音,“狗剩他们回来了。”
白练尘点点头,目光依然落在操练场上:“怎么样?”
“说成了。”白大山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兴奋,“三个小子跑遍了云州城七八家茶楼酒肆,该说的话都说了。现在城里已经有人在传,说钦差周廷大人是清官,定能还白家村清白。”
白练尘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很好。”
“可是……”白大山犹豫了一下,“练尘,这能行吗?光靠几句话,就能改变钦差的主意?”
白练尘转过身,暮色中,她的眼睛亮得惊人。
“大山哥,你听说过‘三人成虎’吗?”
白大山摇摇头。
“就是说,一个人说街上有老虎,没人信。两个人说,有人将信将疑。三个人说,大家就都信了,纷纷逃跑。”白练尘的声音平静,“舆论就是这样。周廷来之前,秦桧一定已经派人散布了白家村的谣言。我们要做的,就是用更大的声音,把谣言压下去,把真相——或者说,我们想要的‘真相’——传出去。”
她看向操练场上的民兵:“周廷来的时候,会看到什么?会看到村民安居乐业,孩童传唱保家卫国的歌谣,流民感念收留之恩,行商称赞村子实在,城里百姓议论钦差明察秋毫。所有这些,都会成为他判断的依据。”
白大山沉默了一会儿:“可如果他就是铁了心要找茬呢?”
“那我们就让他找。”白练尘的目光冷下来,“但找茬也要有理由。在众目睽睽之下,在舆论压力之下,他若还想颠倒黑白,就要付出代价。而那个代价,他未必付得起。”
操练场上,民兵们结束了训练,开始收拾器械。木棍碰撞的声音清脆,在暮色中传得很远。
白大山看着那些年轻的面孔,突然问:“练尘,你怕吗?”
白练尘愣了一下。
怕吗?
前世,她执行过无数次任务,深入敌后,生死一线。她从未怕过。因为怕没有用,只会让人死得更快。
今生,她有了要守护的人,有了牵挂,有了软肋。
她应该怕的。
可是……
“怕。”白练尘轻声说,“但我更怕,因为害怕,就什么都不做,眼睁睁看着白家村被毁掉。”
她转身,朝着村子的方向走去。暮色四合,村庄的灯火次第亮起,温暖的光在雪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真金不怕火炼。”她的声音在寒风中飘散,“但我们也不能任由别人泼脏水。”
白大山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村巷拐角处。
远处,官道的方向,最后一缕天光也被黑暗吞噬。
山雨欲来。
但这一次,白家村已经做好了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