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客气。”李文远起身,“下官不便久留,姑娘保重。出城时走西门,守将是下官心腹,不会盘查。”
白练尘也起身行礼。
离开小院时,天色已近黄昏。夕阳的余晖将城墙染成暗红色,像凝固的血。
马车重新驶上官道,继续向东。
接下来的两天,白练尘又秘密会见了三位地方官员——一位是沧州通判,一位是河间府的同知,还有一位是边防营的千户。三人性格各异,处境不同,但都向白练尘透露了相似的信息:赋税沉重、吏治腐败、军备松弛、民怨沸腾。
那位边防营的千户姓赵,是个黑脸膛的粗豪汉子,说话直来直去。
“姑娘,俺是个粗人,不懂那些弯弯绕绕。”赵千户灌了一大口酒,抹了抹嘴,“但俺知道,北边的苍狼部今年不对劲。往年秋掠,都是小股骑兵骚扰,抢了就跑。今年他们集结的兵力比往年多了一倍,探子回报,他们在阴山北麓囤积粮草,打造攻城器械。”
他压低声音:“俺怀疑,他们想打大仗。但朝廷那边……”他嗤笑一声,“丞相大人说边军谎报军情,想多要军饷。兵部的老爷们还在扯皮,说啥‘蛮族不足为虑’。”
白练尘的心沉了下去。
“赵千户,若真打起来,边军能守多久?”
赵千户沉默片刻,伸出三根手指:“最多三个月。粮草不足,兵器老旧,士兵欠饷半年,士气低落。而且……”他眼中闪过痛色,“很多兄弟的家人在内地挨饿,他们打仗时都惦记着家里,这仗怎么打?”
白练尘将他的话一字不漏地记下。
离开赵千户的营地时,夜色已深。秋风吹过旷野,带着刺骨的寒意。远处军营里传来隐约的梆子声,和几声压抑的咳嗽。
马车继续前行。
第三天午后,距离京城还有两日路程。
官道旁出现一个茶寮,茅草搭的棚子,几张简陋的木桌木凳。茶寮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正蹲在灶前烧水,灶上的大铁壶冒着腾腾热气。
“姑娘,在此歇歇脚吧。”陈护卫勒住马,“马也需要饮水和喂料。”
白练尘点头:“好。”
她下了马车,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脚。茶寮里已经坐了几桌客人,大多是行商打扮,风尘仆仆。空气中弥漫着劣质茶叶的涩味、汗味和马粪味。
陈护卫安排白练尘坐在靠里的一张桌子,三名护卫分别坐在邻近的位置,形成一个保护圈。茶寮老汉端来一壶粗茶和几个粗瓷碗,茶汤浑浊,漂浮着几片碎叶。
白练尘倒了一碗茶,没有喝,只是捧着暖手。
邻桌坐着四个商人模样的男子,正在低声交谈。他们穿着半旧的绸缎长衫,桌上放着算盘和账本,显然是往来南北的行商。
“……这趟货不好走啊。”一个瘦高个商人叹气,“北边关卡查得严,说是防奸细,实际上就是想捞油水。俺这车皮货,被扒了三层皮。”
“能平安过去就不错了。”另一个圆脸商人压低声音,“你们听说了吗?北边动静越来越大。俺有个表亲在云州做马匹生意,前些日子逃回来了,说苍狼部的骑兵已经集结到边境五十里内,黑压压一片,看着吓人。”
“朝廷呢?没动静?”
“动静?”第三个商人嗤笑,“朝廷还在扯皮呢。丞相一党说边将夸大其词,想借机要权要钱。御史台那帮清流整天弹劾这个弹劾那个,就是不说正事。兵部、户部互相推诿,军饷拨不下来,粮草运不上去。”
“这回怕是要动真格的了。”瘦高个商人声音更低了,“俺听说,苍狼部的新大汗拓跋烈是个狠角色,统一草原各部后,一直想南下。今年草原白灾严重,牛羊冻死无数,他们必须抢,否则整个部落都要饿死。”
“那咱们的货……”
“赶紧脱手,换成现银。真打起来,货物就是累赘。”
几个商人又嘀咕了几句,匆匆喝完茶,结账离开了。
白练尘坐在那里,手中的茶碗已经凉了。
她缓缓放下茶碗,瓷碗与木桌碰撞,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北边动静越来越大。
朝廷还在扯皮。
这回怕是要动真格的了。
这些零散的词句在她脑中拼凑,与赵千户的话、李文远的账册、沿途看到的荒芜田地、凋敝村庄重叠在一起,形成一幅完整而严峻的图景。
大夏朝,已到了悬崖边缘。
而她手中的那些图纸——弩机、投石机、板甲、火药——或许能成为拉住这辆坠崖马车的缰绳。
但也或许,已经来不及了。
“陈护卫。”白练尘站起身,声音平静,“我们提前出发,今晚多赶一段路。”
“是。”陈护卫没有多问,立刻招呼其他护卫准备。
茶寮老汉过来收茶钱,白练尘多给了几个铜板。老汉连连道谢,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感激。
马车重新驶上官道。
白练尘掀开车帘,最后看了一眼那个简陋的茶寮。夕阳西下,茶寮的茅草屋顶被染成金色,炊烟袅袅升起,融进暮色里。
平凡人的生活。
她想守护的,就是这样简单的生活。
马车加速,车轮碾过路面,扬起尘土。
官道向前延伸,消失在远方的地平线上。而地平线的那一端,是京城,是权力的中心,是风暴的漩涡。
白练尘放下车帘,坐回车厢。
她从行囊中取出那个小本子,翻到最新一页,用炭笔写下:
“北境局势危急,远超预期。朝廷内耗严重,改革刻不容缓。军工技术需尽快呈献,但须寻合适时机与方式。”
她顿了顿,又补上一句:
“时间,或许不多了。”
炭笔的黑色痕迹在粗纸上晕开,像一滴浓墨滴入清水,缓缓扩散,染黑整片视野。
马车在暮色中疾驰,奔向那座即将决定这个国家命运的城池。
而车厢里的女子,握紧了手中的笔,也握紧了那个时代最后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