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轰然炸开。
“陛下!不可啊!”
第一个站出来的是礼部侍郎,一个五十余岁的老臣,须发皆白,脸色涨红,手持笏板的手都在颤抖:“女子为官,有违祖制!自三皇五帝以来,从未有女子入朝参政之先例!此例一开,礼崩乐坏,纲常紊乱,国将不国啊!”
他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仿佛沈听澜的决定,是在掘他祖坟。
紧接着,又一个官员出列,是都察院左都御史,面容严肃,目光如刀:“陛下!白练尘出身乡野,一介民女,无科举功名,无世家背景,何德何能,骤登庙堂?此非唯才是举,实乃儿戏朝政!”
“臣附议!”
“臣亦附议!”
一时间,十余名官员纷纷出列,跪倒在地,高声反对。他们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在殿内回荡,震得烛火都摇晃起来。
沈听澜站在御阶上,面无表情。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跪在地上的官员,然后,缓缓转向文官队列最前方。
秦桧终于动了。
他向前迈出一步,手持笏板,躬身行礼,动作缓慢而从容。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陛下,老臣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沈听澜道:“丞相但说无妨。”
秦桧直起身,目光平静地看向沈听澜:“陛下忧心国事,求贤若渴,老臣感同身受。然,擢拔官员,需循制度,重资历,考实绩。白练尘一介女子,纵有农事之能,亦当于乡野施展,造福一方即可。若贸然授以朝职,恐难服众。”
他顿了顿,继续道:“且,北境白家村之事,老臣亦有所闻。然,一村之兴,或有天时、地利、人和之巧合,未必全系一人之功。若以此为由,破格擢拔,恐开侥幸之门,日后人人皆可夸大其词,以求进身,则朝堂何以肃清?”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没有直接反对沈听澜,又点出了“制度”、“资历”、“实绩”这些关键问题,还暗示白家村的成功可能有水分。
殿内,那些跪在地上的官员,纷纷抬头,看向秦桧,眼中露出钦佩之色。
沈听澜沉默片刻,道:“丞相所言,不无道理。然,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北境危如累卵,粮草之事,刻不容缓。若拘泥于制度,坐视良才埋没,岂非因小失大?”
秦桧微微躬身:“陛下圣明。然,老臣仍有一虑:白练尘年方十六,涉世未深,骤然入朝,面对繁杂政务,恐难胜任。司农寺丞虽为从六品,却掌管农桑仓储,关系国计民生,若处置不当,贻误战机,其罪非小。”
这话更毒。
表面上是在担心白练尘能力不足,实际上是在暗示:如果白练尘搞砸了,耽误了北境粮草,那就是沈听澜用人不当,要负全责。
沈听澜的眼神冷了下来。
但他没有发作,而是缓缓道:“丞相多虑了。白练尘之能,朕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她在白家村所为,绝非侥幸。”
他转向殿内百官,声音陡然提高:“诸卿可知,白家村去年亩产多少?两石!今年多少?三石半!她推广的‘冬小麦-夏粟’轮作法,让土地一年两熟,产量倍增!她设计的新式曲辕犁,一人一牛,日耕十亩,效率翻倍!她修建的蓄水池和引水渠,让百亩旱地变成水浇田!这些,都是白纸黑字,有据可查!”
他的声音在殿内回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诸卿!”沈听澜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北境告急,边军缺粮,百姓流离,此乃国家存亡之秋!若此时还拘泥于男女之别、出身之见,坐视良才不用,坐视粮草不济,坐视国土沦丧,那才是真正的误国误民!”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朕意已决!白练尘,擢为司农寺丞,即日上任!若有异议,可上书陈情,但今日朝会,此事,定矣!”
殿内再次陷入死寂。
所有人都听出来了,沈听澜这是要强行通过任命。他用的是“朕意已决”,而不是“诸卿以为如何”。这意味着,他已经不打算再讨论,而是直接下旨。
秦桧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那张总是平静无波的脸上,闪过一丝阴霾。但他很快恢复了常态,躬身道:“陛下圣裁,老臣……遵旨。”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殿内所有人都听出了其中的不甘。
跪在地上的那些官员,面面相觑,最终也只能磕头:“臣等……遵旨。”
沈听澜重新坐回龙椅,珠帘晃动,遮住了他的表情。他挥了挥手:“退朝。”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百官山呼,声音比之前更加杂乱,带着各种复杂的情绪。
朝会结束。
百官依次退出金銮殿,脚步声在殿内回荡,混杂着低声的议论和叹息。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不同:有愤慨的,有忧虑的,有幸灾乐祸的,也有若有所思的。
秦桧走在最前面,他的步伐很稳,但握着笏板的手,指节泛白。
当他走到殿门口时,脚步忽然一顿。
殿门外,站着一个人。
浅青色襦裙,月白色半臂,单髻玉簪,面容清秀,眼神平静。她站在那里,仿佛一株青竹,挺拔而安静。
白练尘。
她按照沈听澜的安排,在朝会结束后,来到金銮殿外等候。她知道,今日之后,她的名字将传遍整个朝堂,她的命运将彻底改变。
秦桧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那双深陷的眼睛,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水,冰冷而锐利。他上下打量着她,从发髻到鞋尖,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
然后,他缓缓走近。
白练尘没有退避,也没有行礼,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两人之间的距离,只有三步。
秦桧停下脚步,微微倾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道:“白姑娘,不,白寺丞。”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刺骨的寒意。
“京城水深,”他说,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小心……呛着。”
说完,他直起身,脸上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然后转身,大步离去。
白练尘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
秋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钟声再次响起,悠远而苍凉。
她抬起头,望向金銮殿的方向。
殿门已经关闭,烛火的光芒从门缝中透出,在青石地面上投下细长的光斑。沈听澜还在里面吗?他在想什么?
白练尘收回目光,从怀中取出那块象牙腰牌。
“司农寺丞”。
四个小字,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她握紧腰牌,转身,朝着宫外走去。
脚步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