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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司农寺初探,积弊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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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文远的脸色变了。

他盯着白练尘,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镇定下来:“白寺丞,这些账目都是经过层层审核的。您初来乍到,可能不了解情况。地方上的物价,与京城不同。而且修渠还要算上人工、运输……”

“人工和运输的费用,在另一栏里已经单独列支了。”白练尘打断他,“这一百五十两,就是石料本身的费用。”

周文远沉默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阳光移动,照在书架上的灰尘上,那些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旋转。

良久,周文远才开口,声音有些干涩:“白寺丞,下官劝您一句,有些事,不必深究。司农寺有司农寺的规矩,您刚来,还是先适应适应。”

这话里的威胁,已经很明显了。

白练尘看着他,忽然笑了:“周主簿说得对,是我太心急了。这些卷宗,我会慢慢看。”

周文远松了口气,脸上重新堆起笑容:“那就好。白寺丞若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

“确实有一事。”白练尘道,“我想看看京畿地区各官仓的库存记录,尤其是近三年的。不知可否?”

周文远愣了一下:“官仓记录……那些卷宗都在库房,需要寺卿大人的手令才能调阅。”

“那烦请周主簿代为请示寺卿大人。”白练尘道,“我既为司农寺丞,了解仓储情况,也是分内之事。”

周文远犹豫片刻,最终点头:“下官这就去请示。”

他退了出去,脚步声渐远。

白练尘重新坐下,目光落在桌上那些卷宗上。

她刚才要官仓记录,并非一时兴起。在翻阅这些文书时,她发现了一个规律:凡是涉及粮食储存、调拨的账目,问题尤其严重。有的粮仓明明库存充足,却在灾年上报缺粮,申请朝廷调拨;有的粮仓出入库记录混乱到根本无法核对;还有的,干脆连记录都没有。

这让她想起前世看过的一些案例——官仓亏空,往往是大规模贪污的温床。

而京畿地区的官仓,离京城最近,也最容易被忽视。

傍晚时分,周文远回来了。

他手里捧着几卷文书,放在白练尘桌上:“寺卿大人说了,白寺丞想了解仓储,这是好事。这是京畿三处大仓近三年的概要记录,白寺丞可先看看。详细的账册,还需些时日才能调出。”

“有劳。”白练尘接过文书。

周文远没有多留,很快退了出去。

白练尘点燃桌上的油灯。灯芯是新换的,火苗跳跃,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随着火光晃动。她摊开第一卷文书,开始仔细阅读。

这是京西永丰仓的记录。

永丰仓是京畿三大官仓之一,主要储存漕粮,供应京城及周边驻军。记录上显示,仓容十万石,常平储量八万石。出入库记录还算清晰,但白练尘很快发现了问题——每年的损耗率,都高得离谱。

按照记录,永丰仓每年因虫蛀、霉变、鼠害造成的损耗,高达存粮的百分之五。也就是说,八万石粮食,一年要损耗四千石。

这不可能。

白练尘前世受过特工训练,其中就包括物资管理。她知道,在良好的仓储条件下,粮食的年损耗率应该控制在百分之一以内。即便是古代条件有限,百分之二、三也顶天了。百分之五,除非是仓库漏雨、管理混乱到极点,否则绝不可能。

她继续往下看。

第二卷是京东广盈仓的记录。这里的问题更明显——三年前的秋天,广盈仓曾接收一批从江南调拨的赈灾粮,共计两万石。记录显示,这批粮食入库后,很快又调拨给了京北几个受灾的州县。

但白练尘注意到,调拨记录上的日期,与那几个州县上报的接收日期,对不上。

广盈仓的记录显示,粮食是十月初五调出的。而那几个州县上报的接收文书上,却写着粮食是九月二十日收到的。

时间倒流了?

白练尘皱起眉,将文书凑到灯下仔细看。

灯光下,纸张的纹理清晰可见。她发现,调拨记录上“十月初五”这几个字,墨色与周围的字略有不同,而且笔迹也稍显生硬。她用手指轻轻摩挲那处,能感觉到纸张表面微微的凹凸——那是涂改后重写的痕迹。

有人改过记录。

为什么要改?是为了掩盖什么?

白练尘的心跳微微加快。她放下这卷文书,拿起第三卷——这是京南常平仓的记录。

常平仓的账目看起来最“干净”,出入库记录整齐,损耗率也控制在“合理”范围内。但白练尘很快发现了另一个问题:仓吏的轮值记录。

按照制度,官仓必须有两名以上仓吏同时当值,互相监督。但常平仓的记录显示,有多次夜班,只有一名仓吏当值。而且这些单人次当值的日期,都集中在某几个月份——正是粮食收获、大量入库的时节。

更可疑的是,这些单人次当值的记录,笔迹都出自同一个人。

白练尘将三卷文书并排摊在桌上,油灯的光晕笼罩着泛黄的纸张。虫蛀的痕迹像细小的黑洞,霉斑像蔓延的阴影,而那些涂改的字迹、矛盾的日期、异常的数据,则像隐藏在平静水面下的暗流。

她闭上眼睛,脑中快速梳理。

永丰仓虚报损耗,广盈仓涂改记录,常平仓管理漏洞……这些都不是孤立的问题。它们指向同一个可能:京畿官仓存在系统性亏空,而有人用做假账的方式,掩盖了这个事实。

那批“失踪”的赈灾粮,很可能只是冰山一角。

窗外,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秋风吹过,带着寒意,从破了的窗纸洞里灌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摇曳不定。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晃动,像有什么东西在暗中窥视。

白练尘睁开眼,目光落在那些文书上。

她没有立刻采取行动,也没有声张。只是将文书仔细卷好,放回原处。然后吹灭油灯,起身走到窗边。

院子里一片漆黑,只有远处正堂还亮着几盏灯。隐约能听到官吏们收拾东西、准备下值的声音。脚步声、关门声、低语声,在夜色中显得模糊而遥远。

白练尘站在黑暗中,望着那些灯火。

她知道,从今天起,她正式踏入了这个腐朽的官僚体系。司农寺只是开始,秦桧的党羽遍布朝堂,每一个部门都可能藏着类似的秘密,每一个角落都可能布满陷阱。

但她不怕。

前世,她面对过更危险的敌人,更复杂的局面。今生,她有了要守护的人,有了想改变的世界,有了并肩作战的伙伴。

这潭水再深,她也要蹚过去。

这局棋再险,她也要下到底。

白练尘转身,走回桌案前,重新点亮油灯。她从怀中取出那本随身携带的记录本——这是她从白家村带来的习惯,重要的事情都要记下来。

翻开新的一页,提笔。

墨汁在纸上晕开,字迹清秀而有力:

“司农寺初探,积弊重重。京畿官仓,疑有亏空。三年前赈灾粮调拨记录涂改,时间矛盾。常平仓轮值制度形同虚设,单人次当值频现。永丰仓损耗率异常,虚报可能。”

写到这里,她停笔。

油灯的火苗跳跃,将她的侧影投在墙上,那影子随着火光轻轻晃动,像在思考,又像在等待。

良久,她继续写道:

“需查:一、官仓实际库存;二、历年损耗明细;三、仓吏背景及关系网;四、赈灾粮最终去向。”

写完,她合上记录本,收入怀中。

然后吹灭油灯,起身离开房间。

门外,夜色已深。秋风更冷,吹得她衣袂飘动。她抬头望了望天空,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稀疏的星子,在云层间若隐若现。

司农寺衙门的大门已经关闭,只留下侧门还开着。守门的老吏看到她出来,连忙躬身:“白寺丞慢走。”

白练尘点头,走出侧门。

街巷空无一人,只有两旁屋檐下挂着的灯笼,在风中摇晃,投下昏黄的光晕。她的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回响,清脆而孤独。

但她知道,这条路,她必须走下去。

而且,她不会是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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