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白练尘的声音冷了下来。
周文远上前一步,低声道:“白寺丞,是否太过严苛了?仓储粮食,难免有损耗。”
“损耗是难免。”白练尘转头看他,“但用霉变粮充数,上层铺盖好粮蒙混检查——这是损耗,还是贪墨?”
周文远脸色一僵。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白练尘随机抽查了十个粮囤。其中六个存在同样的问题:底层霉变,上层完好。有两个粮囤甚至更糟——整个粮囤都是陈化粮,只是最表面铺了薄薄一层新米。
陈平和李安跟在后面,默默记录。李安取出随身携带的秤具,抽查了几个粮囤的实际重量,发现与账目相差至少两成。
“计量器具有问题。”李安低声对白练尘说,“官仓的标准秤,被人动过手脚,每秤少算半斤。”
白练尘点头。
她走到仓院中央,环视四周。阳光照在那些整齐排列的粮囤上,看起来一片祥和。但在这祥和之下,是触目惊心的腐败。
“去永丰仓。”她说。
***
永丰仓在广盈仓以北五里,规模稍小,但问题更大。
白练尘在这里发现了一个更隐蔽的手法——夹层。
永丰仓的粮囤,从外表看毫无问题。但当她要求仓工将粮食全部移出时,发现了蹊跷:粮囤底部,竟然有一层木板隔层。隔层之下,是空心的。
“这是……这是为了防潮!”仓吏慌忙解释,“底层架空,可以通风……”
“通风?”白练尘用脚踢了踢木板,“这木板厚达三寸,密封严实,如何通风?”
她蹲下身,仔细查看木板边缘。那里有新鲜的划痕,像是最近才被撬开过。她示意陈平上前,两人合力将木板撬起。
木板下,是一个深约三尺的暗室。
暗室里空空如也,但底部散落着一些稻壳和米粒。白练尘伸手摸了摸暗室的内壁——泥土还很湿润,带着新挖的土腥味。
“这个暗室,原本装着什么?”她站起身,看向面如土色的仓吏。
“没……没什么……”
“没什么?”白练尘冷笑,“挖一个三只深的暗室,就为了‘没什么’?”
她不再追问,因为答案已经很明显——这个暗室,是用来藏匿被倒卖的官粮的。账目上记着满囤,实际却有一大部分被偷偷运走,用空心的夹层掩盖亏空。
陈平测量了暗室的体积,低声计算:“这个暗室,至少能藏两百石粮食。”
白练尘记在心里。
***
常平仓是最后一站,也是最大的一处官仓。
到这里时,已是午后。秋日的阳光斜斜照在仓院中,将粮囤的影子拉得很长。白练尘走进仓门,立刻感觉到这里的气氛不同——仓吏们的神色更加紧张,眼神闪烁,互相之间频繁交换眼色。
接待她的是常平仓的刘仓吏,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吏,头发花白,面容枯瘦。
“白寺丞,常平仓共有粮囤两百个,存粮十五万石。”刘仓吏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口音,“都是历年收储的常平粮,用于平抑粮价、赈济灾荒。”
白练尘点头,却没有立刻查看粮囤,而是在仓院里慢慢踱步。
她的目光扫过每一处细节——粮囤的排列、地面的车辙、墙角的工具、仓吏们的表情。前世特工的训练让她对环境的异常有着本能的敏感。
她注意到,仓院西侧的地面,车辙印格外密集。那些车辙很深,像是经常有重载车辆进出。但常平仓是储备仓,理论上不应该频繁调运粮食。
她走到西侧,蹲下身查看车辙。
车辙里还残留着一些稻壳和碎米,颜色很新。她捡起几粒米,放在鼻尖闻了闻——这是江南今年的新米,不是陈粮。
“刘仓吏。”白练尘站起身,“西侧这边,最近有粮食调运?”
刘仓吏的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是……是前几日从广盈仓调拨了一批新粮过来,补充库存。”
“调拨多少?”
“三千石。”
“有调拨文书吗?”
“有,有!”刘仓吏连忙从怀中取出一卷文书,递给白练尘。
白练尘展开文书。上面确实盖着司农寺的官印,写着从广盈仓调拨三千石新粮至常平仓,日期是三天前。文书看起来毫无问题。
但她注意到一个细节——文书的纸张很新,墨迹也没有完全干透的痕迹,不像存放了三天的样子。
而且,文书上的笔迹,她有些眼熟。
白练尘将文书递给陈平:“收好。”
然后她走向西侧的一排粮囤:“打开这些。”
“这些都是满囤,刚封装好……”刘仓吏试图阻拦。
“打开。”白练尘的语气不容置疑。
仓工们上前解开封绳。当竹席掀开时,白练尘看到了意料之中的景象——粮囤是满的,但粮食的质量参差不齐。上层是今年的新米,中层是去年的陈米,底层……又是霉变粮。
但这不是重点。
白练尘走到粮囤后面,那里堆放着一些杂物:破旧的苇席、断裂的草绳、几辆损坏的推车。她的目光落在推车下面——那里,半掩在泥土中,露出一角蓝色的布料。
她走过去,弯腰捡起。
那是一块蓝色的粗布,上面沾着泥土和稻壳。布料的边缘有撕裂的痕迹,像是从什么更大的东西上扯下来的。白练尘将布料展开,看到上面印着一个模糊的标记。
那是一个商号的标记——三个圆环套在一起。
她记得这个标记。昨天在查阅卷宗时,她看到过京城几家大粮商的资料。其中规模最大的“三环粮行”,用的就是这个标记。
官仓里,怎么会有粮商的标记布料?
白练尘将布料收起,转身看向刘仓吏。老吏的脸色已经苍白如纸,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刘仓吏。”白练尘走到他面前,声音很轻,却像刀子一样锋利,“常平仓的粮食,是不是有一部分……卖给了三环粮行?”
“没……没有!”刘仓吏矢口否认,“官粮岂能私卖!这是杀头的大罪!”
“是吗?”白练尘从怀中取出那块布料,“那这个,怎么解释?”
刘仓吏看到布料,瞳孔骤然收缩。
就在这时,一名胥吏匆匆跑进仓院,气喘吁吁地喊道:“刘仓吏!寺卿大人急令,召白寺丞立刻回衙!有要事相商!”
仓院内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白练尘身上。秋风吹过,卷起地上的稻壳,在空中打着旋。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平静无波,只有那双眼睛,深得像潭水。
她知道,这是打草惊蛇了。
她的巡查才进行到一半,赵德明就急召她回去——这只能说明,她查到的这些东西,已经触动了某些人的神经。常平仓的问题,恐怕比广盈仓和永丰仓加起来还要严重。
“白寺丞……”周文远上前,语气带着催促,“寺卿大人急召,您看……”
白练尘看了他一眼,又看向面如死灰的刘仓吏,最后看向手中那块蓝色的布料。
然后,她将布料仔细折好,收入怀中。
“走吧。”她说。
转身,朝着仓门走去。脚步不疾不徐,背影挺直。陈平和李安跟在她身后,两人手中都拿着厚厚的记录——那是今天查到的所有证据。
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地面上,像三道沉默的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