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她顿了顿,“推行‘新常平仓’制度。”
沈听澜挑眉:“新常平仓?”
“是。”白练尘说,“常平仓本意是平抑粮价,丰年收储,荒年放粮。但现在,它成了贪官污吏的摇钱树。臣建议,改良常平仓运作方式:一,收储价格由朝廷统一定价,不得低于市价八成,不得高于市价一成,保障农民利益;二,放粮价格同样统一定价,不得高于成本价三成,保障百姓温饱;三,建立粮食储备预警制度,各仓存粮低于三成时,必须立即上报补仓;四,常平仓粮食,优先保障边军军需,任何人不得挪用。”
她一口气说完,偏殿里安静下来。
只有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钟声。
沈听澜看着她,眼神复杂。有赞赏,有惊讶,还有一丝……探究。
“这些想法,是你自己想出来的?”他问。
白练尘心中一紧,但面色不变:“臣在边关多年,见过太多百姓因粮价暴涨而饿死,也见过边军因粮草不继而溃败。这些想法,是臣从血泪中总结出来的。”
半真半假。真的是她确实见过那些苦难,假的是这些制度设计,更多来自她前世的记忆——那些在历史书中读到的、在特工培训中学到的治国之道。
沈听澜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御花园的秋景,枫叶正红,菊花正盛。但他的目光,却仿佛穿透了这些美景,看到了更远的地方——看到了边关的风雪,看到了百姓的疾苦,看到了这个王朝千疮百孔的根基。
“白练尘。”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知道你这些建议,会触动多少人的利益吗?”
“臣知道。”白练尘说,“司农寺、户部、地方官府,还有那些背后的大粮商。他们的利益链条,已经盘根错节了几十年。”
“那你还敢提?”
“正因为敢提,才配站在这里。”白练尘抬起头,目光坚定,“陛下任用臣,不是让臣来和光同尘的。臣既然食君之禄,就要担君之忧。这些蛀虫不除,大夏的根基迟早会被他们蛀空。到时候,外敌入侵,内乱四起,陛下就算有再多的雄心壮志,也无济于事。”
沈听澜转身,看着她。
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给她周身镀上一层金边。她站在那里,身姿挺拔,眼神清澈,像一柄刚刚出鞘的剑,锋芒毕露,却又沉静如水。
“你说得对。”沈听澜缓缓走回书案后,坐下,“这些蛀虫,确实该清一清了。”
他提起笔,铺开一张空白圣旨。
“朕命你为钦差,全权负责官仓彻查事宜。”他一边写一边说,“联合刑部侍郎张正清、御史中丞王明远,组成三司调查组。张正清刚正不阿,王明远是朕的老师,他们都不是秦党的人。你们可以放手去查,遇到任何阻力,直接报朕。”
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墨迹未干,在阳光下泛着乌黑的光泽。
“至于新常平仓制度……”沈听澜写完最后一笔,放下笔,“你先拟个详细的章程出来。等官仓查完,朕会在朝会上正式提出。”
他将圣旨递给白练尘。
白练尘双手接过。圣旨很轻,但握在手中,却沉甸甸的——那是权力,也是责任。
“臣,领旨。”她躬身。
“去吧。”沈听澜说,“记住,你只有一个月的时间。一个月后,朕要看到初步结果。”
“是。”
白练尘转身,走向殿门。她的手握紧了圣旨,指尖能感受到丝绸的细腻纹理,还有上面未干的墨迹微微的湿润。
就在她即将推门而出时,沈听澜的声音再次响起:
“白练尘。”
她回头。
沈听澜看着她,眼神深邃:“保护好自己。那些人,不会坐以待毙。”
白练尘心中一暖,但面上依然平静:“谢陛下关心。臣会小心的。”
她推门而出。
偏殿外,秋风扑面而来,带着凉意。白练尘深吸一口气,将圣旨仔细收好,朝着宫门走去。她的脚步很稳,背脊挺直,像一棵在风中屹立不动的青松。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正式站到了秦党的对立面。
战争,开始了。
***
消息传得很快。
白练尘还没走出皇城,关于她被任命为钦差、彻查官仓的消息,就已经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整个京城。
司农寺衙门里,赵德明摔碎了第三个茶杯。
瓷片四溅,茶水泼了一地。几名胥吏战战兢兢地站在堂下,大气不敢出。
“好,好一个白练尘!”赵德明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直接绕过本官,去面圣!她眼里还有没有上下尊卑!”
“大人息怒……”一名主事小心翼翼地说,“现在最重要的是,我们该怎么办?三司调查组,那可是有刑部和御史台的人……”
“怎么办?”赵德明冷笑,“她能查,我们就能防。传令下去,所有账目,该改的改,该补的补。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全部处理干净。还有,让常平仓那个刘仓吏……他知道该怎么做。”
主事脸色一白:“大人的意思是……”
“一个仓吏,突发急病,暴毙家中。”赵德明缓缓说,“不是很正常吗?”
堂内一片死寂。
只有窗外风吹过的声音,还有赵德明粗重的呼吸声。
***
与此同时,丞相府。
秦桧坐在书房里,手中把玩着一只青玉镇纸。书房里点着檀香,烟雾袅袅,但他脸上的表情,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相爷,消息确认了。”一名幕僚低声禀报,“陛下任命白练尘为钦差,联合刑部张正清、御史台王明远,彻查全国官仓。圣旨已经下了。”
秦桧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手中的镇纸,手指缓缓摩挲着冰凉的玉面。
然后,他忽然抬手,将镇纸狠狠砸在地上!
“砰——”
青玉碎裂,碎片四溅。幕僚吓得跪倒在地,浑身发抖。
“好一个沈听澜……”秦桧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冰冷刺骨,“好一个白练尘……这是要动老夫的根基啊。”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夜色渐浓,丞相府的灯笼次第亮起,将庭院照得一片通明。但那些光,却照不进他眼底的黑暗。
“传令下去。”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淬了毒,“让下面的人,把所有尾巴都收拾干净。该灭口的灭口,该销毁的销毁。另外……”
他转身,看着跪在地上的幕僚:“给北边去封信。就说,时机快到了。”
幕僚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惊骇:“相爷,您是说……”
“沈听澜既然要查,那就让他查。”秦桧冷笑,“等他查到头破血流的时候,北边的铁骑,也该南下了。到时候,我看他这个皇帝,还坐不坐得稳。”
书房里,烛火跳动。
投在墙上的影子,扭曲如鬼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