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见过被蛮族劫掠过的村庄。”白练尘继续说,“房屋烧毁,田地荒芜,老人孩子倒在路边……那些蛮族的骑兵来去如风,抢了粮食牲畜就走,留下的是满目疮痍。所以陛下要整顿官仓,要确保边军有粮,百姓有粮。因为粮食,就是边关的命脉。”
凉亭里鸦雀无声。
几位小姐的脸色都变了。她们生活在京城的锦绣堆里,听说过边关战事,但那只是茶余饭后的谈资,从未如此真切地感受过。
柳如烟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她设宴是为了打压白练尘,不是为了听她说这些煞风景的话!
“白寺丞说得是。”她勉强开口,试图把话题拉回来,“只是今日是赏菊宴,说这些打打杀杀的事,未免扫兴。不如我们行个酒令,轻松些?”
白练尘看向她,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终于来了。
“柳小姐想行什么酒令?”
“简单些。”柳如烟命人取来酒壶和令签,“以菊为题,每人说一句诗,诗中需带‘菊’字。说不出的,罚酒三杯。”
这是她早就准备好的。京中贵女们自幼学诗,以菊为题的诗句信手拈来。但白练尘……一个边陲农女,能背出几首诗?
令签传到第一位小姐手中,她略一思索,便道:“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好!”众人喝彩。
第二位接上:“不是花中偏爱菊,此花开尽更无花。”
“满园花菊郁金黄,中有孤丛色似霜。”
“耐寒唯有东篱菊,金粟初开晓更清。”
令签一个个传下去,诗句也一句句接上来。轮到柳如烟时,她微微一笑,曼声道:“轻肌弱骨散幽葩,更将金蕊泛流霞。”
掌声更热烈了。这句诗不仅带“菊”,还描绘了菊花的姿态,确实高明。
令签传到了白练尘手中。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那些目光里有期待,有嘲讽,有好奇,也有淡淡的担忧——李婉清和王雨柔不知何时已经坐直了身体,紧紧盯着白练尘。
白练尘握着令签,指尖能感受到竹片的凉意。她确实不擅长诗词,前世背过的古诗也有限。但她忽然想起,前世在基地时,曾看过一本古籍的影印本,里面有一首诗……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满园菊花,望向远处的天空。秋日的天空高远湛蓝,几缕白云悠悠飘过。
“菊花开,菊花残。”她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塞雁高飞人未还,一帘风月闲。”
亭中静了一瞬。
这不是他们熟悉的那些咏菊名句。但这句诗……意境悠远,带着边塞的苍凉,又透着一种超脱的闲适。
“这是……”王雨柔喃喃道。
“这是我家乡流传的一首小调。”白练尘平静地说,“边关的百姓,秋天看着菊花开了又谢,看着大雁南飞,等着戍边的亲人归来。等不到,就只能对着风月,说一句‘闲’。”
她顿了顿,继续道:“但下官以为,与其空等,不如让戍边的亲人有足够的粮草,有精良的兵器,让他们能打胜仗,平安归来。所以下官斗胆,自创一句——”
她站起身,端起面前的酒杯,酒液在杯中晃动,映着天光。
“金甲映日守边关,不教胡马度阴山。”她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铿锵的力度,“待到凯旋饮菊酒,共话桑麻百姓安。”
满园死寂。
风停了,连菊花都仿佛停止了摇曳。
所有人都怔怔地看着白练尘。她站在那里,月白色的衣裙在秋风中微微飘动,身姿挺拔如松。她的脸上没有得意,没有炫耀,只有一种平静的坚定。
那句诗……金甲映日守边关,不教胡马度阴山。这哪里是闺阁女子能写出的诗句?这分明是将军的气魄,是治国者的胸怀!
柳如烟手中的丝帕“嗤”一声,被生生绞裂了一道口子。她的笑容彻底僵在脸上,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她设宴,她刁难,她以为能让这个农女出丑……可结果呢?
白练尘不仅没出丑,反而用一句诗,震住了满园贵女。
李婉清第一个回过神来,她站起身,端起酒杯:“白寺丞,我敬你一杯。”
王雨柔也站了起来:“我也敬白寺丞。”
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凉亭里的小姐们纷纷起身,向白练尘举杯。那些目光里,再没有轻蔑,只有敬佩,甚至还有一丝向往——原来女子,也可以有这样的气魄,这样的胸怀。
白练尘举杯回敬,一饮而尽。酒液入喉,带着菊花的清苦,也带着一丝灼热。
她知道,今日这一关,她过了。
但她也知道,柳如烟不会善罢甘休。今日的宴会只是开始,真正的较量,还在后面。
夕阳西下,园中的菊花被镀上一层金边。白练尘放下酒杯,向柳如烟告辞。柳如烟勉强维持着笑容,送她到园门。
“白寺丞慢走。”她的声音有些发紧,“今日……招待不周,还请见谅。”
“柳小姐客气。”白练尘微微欠身,“今日受益匪浅,改日再叙。”
她转身离开,月白色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暮色中。
柳如烟站在园门口,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她看着白练尘离去的方向,眼中翻涌着冰冷的恨意。
“小姐……”侍女小心翼翼地上前。
“回去。”柳如烟冷冷道,“给我父亲传话,就说……白练尘此人,绝不能留。”
夜色渐浓,柳府后花园的灯笼次第亮起。那些绚烂的菊花在灯光下依旧美丽,但园中的气氛,却已经彻底变了。
白练尘走出柳府,秋夜的凉风扑面而来。她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带着落叶和泥土的气息。马车等在门外,车夫见她出来,连忙放下脚凳。
“大人,回府吗?”
“不。”白练尘登上马车,“去刑部衙门。”
车夫一愣:“这么晚了……”
“去刑部衙门。”白练尘重复道,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
马车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声响。白练尘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睛。今日的宴会,让她看清了很多事——柳如烟对她的敌意,部分贵女态度的转变,还有……这个京城,这个朝堂,远比她想象的更复杂。
但无论如何,她都要走下去。
因为她的身后,是白家村的亲人,是边关的百姓,是沈听澜的信任,还有……这个她想要改变的王朝。
马车在夜色中前行,车前的灯笼摇晃着,投下昏黄的光。远处,刑部衙门的轮廓在夜色中渐渐清晰。
新的战斗,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