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帐帘被掀开。
一个三十岁左右、穿着青色文士袍的男子匆匆走进来,手里捧着笔墨纸砚。他面色白净,眉眼斯文,但此刻额头上却沁着细密的汗珠,呼吸也有些急促。
“营、营主……”文书官看到赵铁山,连忙躬身,“末将去取了些……”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他看到了站在赵铁山身旁的白练尘,以及她手中那块刻着“神机”二字的青铜令牌。
文书官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王平,你怎么了?”赵铁山皱眉。
“没、没什么……”王平低下头,将笔墨放在桌上,手却在微微发抖,“只是……只是刚才走得急了些。”
白练尘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她的眼神很平静,但王平却感觉像被针扎一样,浑身不自在。他下意识地避开视线,转身走向铁皮柜子:“营主是要取图纸吗?我这就开锁……”
“等等。”白练尘忽然开口。
王平的手僵在半空。
白练尘走到铁皮柜前,蹲下身,仔细查看柜门上的铜锁。锁是完好的,没有撬动的痕迹。但她注意到,柜门与柜体接缝处的灰尘,有细微的擦痕——很新,应该是今天早上留下的。
“王文书,”白练尘站起身,看向王平,“你最后一次打开柜子是什么时候?”
王平咽了口唾沫:“昨、昨天晚上。按照规矩,每晚亥时要检查一次图纸和配方是否完好。”
“检查时,可有什么异常?”
“没、没有……”
“你确定?”白练尘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力。
王平的额头渗出更多冷汗。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眼神闪烁不定。
赵铁山看出了不对劲,沉声道:“王平,到底怎么回事?说实话!”
“营主!”王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末将、末将今早来检查时,发现柜门……柜门好像被人动过!锁虽然完好,但末将记得昨晚锁好后,在锁孔里塞了一小片纸屑,今早来看,纸屑不见了!”
帐内空气骤然凝固。
赵铁山的脸色瞬间铁青:“你说什么?!”
“末将不敢隐瞒!”王平磕头道,“纸屑确实不见了!而且、而且末将打开柜子检查,存放连弩改进图纸和火药进阶配方的密匣……密匣有被撬动的痕迹!虽然匣子没打开,图纸原件都在,但明显有人试图窃取!”
“混账!”赵铁山暴怒,一脚踹翻旁边的椅子,“谁干的?!守卫呢?!四名守卫都是死人吗?!”
守卫们吓得跪倒在地:“营主息怒!昨夜我等四人轮值,确实没有看到任何人靠近中军帐!帐外一直有人看守,连只野猫都没放过!”
“那密匣怎么会被撬?!”赵铁山怒吼。
白练尘抬手,制止了赵铁山的暴怒。
她走到铁皮柜前,对王平说:“打开柜子,把密匣取出来。”
王平颤抖着掏出钥匙,打开铜锁,拉开柜门。柜内分三层,最上层放着一个一尺见方的檀木匣子,匣子上也挂着一把小锁。
白练尘接过匣子,放在桌上。
她仔细检查小锁——锁身完好,但锁舌处有细微的划痕,像是用细铁丝之类的东西试探过。她又检查匣子边缘,在匣盖与匣体接缝处,发现了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粉末。
她用指尖沾起一点粉末,放在鼻尖。
一股淡淡的、清雅的熏香气味。
这气味很特别,不是军营中常见的松香或艾草,而是一种混合了檀香、龙涎和某种花香的高级熏香。气味极淡,若非她嗅觉敏锐,根本察觉不到。
白练尘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气味……她似乎在某个地方闻到过。
记忆快速翻涌。枢密院?不对。御书房?也不是。柳府宴会——对了,是柳如烟身上!那次柳府赏菊宴,柳如烟靠近她时,身上就带着这种熏香气味。当时她还特意多闻了一下,因为这种熏香配方很复杂,不是普通人家用得起的。
柳如烟……
白练尘的眼神冷了下来。
“白大人,可有什么发现?”赵铁山紧张地问。
白练尘没有立刻回答。她将匣子打开,里面整齐地叠放着十几张图纸——连弩改进图、震天雷制作流程图、火药进阶配方表……每一张都是她亲手绘制,上面标注着密密麻麻的注释。
图纸都在,没有缺失。
但对方既然能潜入守卫森严的中军帐,试图窃取密匣,就说明神机营内部……可能有问题。
“赵将军,”白练尘合上匣子,声音平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此事暂时封锁消息,除了帐内几人,不得外传。”
赵铁山一愣:“可是……”
“没有可是。”白练尘看向他,“对方没有得手,说明他们要么时间不够,要么工具不对。但既然能潜入一次,就能潜入第二次。打草惊蛇,只会让他们藏得更深。”
她顿了顿,继续说:“从今天起,中军帐守卫增加一倍,明哨暗哨交叉布置。密匣不再存放在这里,我会另寻安全之处。另外,营中所有人员,包括将领、士兵、文书、伙夫,全部重新审查背景。最近三个月内新入营的,重点排查。”
赵铁山深吸一口气,抱拳道:“末将领命!”
白练尘又看向跪在地上的王平:“王文书,你昨夜检查后,可曾离开过中军帐?”
王平连忙摇头:“没有!末将检查完就锁好柜子,然后回自己的营帐休息了,今早才过来。”
“途中可遇到什么人?”
“这……”王平想了想,“昨夜亥时三刻左右,末将从这里回营帐时,在训练场附近遇到了李副将。他说睡不着,出来走走,还问末将怎么这么晚还没休息。”
“李副将?”白练尘看向赵铁山。
赵铁山脸色微变:“李崇,负责后勤粮草的副将,三个月前从兵部调来的。”
白练尘记下了这个名字。
她将密匣重新锁好,抱在怀中,对赵铁山说:“赵将军,带我去看看营地的整体布防。另外,把最近三个月所有人员的名册调出来,我要一一过目。”
“是!”
走出中军帐时,秋日的阳光依旧刺眼。
白练尘抬头望向天空,几只苍鹰在山崖上空盘旋。她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密匣冰凉的表面,脑海中反复回想着那股特殊的熏香气味。
柳如烟……秦桧……
如果真是他们,那么他们的手,已经伸到了神机营。这支沈听澜苦心打造的秘密部队,这支可能决定战争胜负的奇兵,已经不再安全。
而她,必须在这支箭射出之前,找出藏在阴影里的那只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