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壶茶汤倾泻而出,不是往杯里,而是直直泼向白练尘的右手衣袖!
“啊!”丫鬟惊呼一声,手中的茶壶“咣当”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滚烫的茶汤瞬间浸透了月白色的衣袖。白练尘在茶汤泼来的瞬间已经察觉不对,本能地想要闪避,但坐在案几后空间有限,只来得及侧身,让大部分茶汤泼在了衣袖上。
即便如此,手臂上还是传来一阵灼痛。
园中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集中过来。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丫鬟扑通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声音带着哭腔,“奴婢手滑了……奴婢不是故意的……白寺丞饶命……”
白练尘低头看着湿透的衣袖。月白色的布料被茶汤染成深褐色,紧贴在手臂上,热气还在蒸腾。她缓缓抬眼,看向跪在地上的丫鬟。少女浑身发抖,额头抵着地面,不敢抬头。
“怎么回事?!”柳如烟快步走过来,脸色发白。她看了一眼白练尘的衣袖,又看向跪地的丫鬟,眼中闪过一丝怒意,但很快被焦急取代,“白寺丞,你没事吧?烫着没有?”
白练尘抬起右手,轻轻活动了一下手指。灼痛感还在,但不算严重。她淡淡道:“无妨,只是湿了衣袖。”
“这怎么行!”柳如烟转身斥责丫鬟,“你是怎么做事的!毛手毛脚,冲撞了贵客!自己去领罚!”
“奴婢知错了……奴婢知错了……”丫鬟哭出声来。
柳如烟不再理她,转身对白练尘歉然道:“白寺丞,实在对不住。如烟管教不严,让你受惊了。衣袖湿成这样,穿着也不舒服。府中有备用的衣裳,若白寺丞不嫌弃,请随我去厢房更衣,如何?”
她的语气诚恳,眼神关切,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一场意外,而她是真心在道歉补救。
白练尘看着柳如烟,又看了看地上还在发抖的丫鬟,忽然笑了:“柳小姐不必自责,意外而已。既然有备用的衣裳,那就麻烦柳小姐了。”
“应该的,应该的。”柳如烟松了口气,亲自引路,“白寺丞请随我来。”
两人离开花园,穿过一道月亮门,进入内院。柳府内院布置得更加精致,回廊曲折,假山流水,处处透着江南园林的韵味。但白练尘没有心思欣赏。她跟在柳如烟身后,右手衣袖湿漉漉地贴在手臂上,茶汤已经微凉,但那股黏腻感让人不适。
更重要的是——这场“意外”,发生得太巧了。
“就是这里。”柳如烟在一间厢房前停下,推开房门,“这是我平日小憩的地方,备有几套衣裳。白寺丞看看有没有合身的。”
房间不大,但布置雅致。靠窗一张紫檀木榻,榻上铺着锦褥。墙边立着衣柜,窗前摆着妆台,妆台上放着一面铜镜和几个妆奁。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熏香气味——还是那种凝神香。
白练尘走进房间,柳如烟没有跟进来,只站在门外道:“白寺丞请自便,我在外面等候。若有需要,随时唤我。”
“有劳柳小姐。”白练尘转身,房门被轻轻带上。
房间里安静下来。
白练尘站在门后,静静听了片刻。门外有轻微的脚步声,柳如烟应该还在外面等着。她转身走到房间中央,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衣柜、妆台、木榻、屏风……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她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里面整齐地挂着几套衣裙,颜色素雅,料子都是上好的丝绸。她取出一套淡青色的襦裙,料子柔软,绣着细密的缠枝纹。
该换衣服了。
白练尘走到屏风后,开始解身上湿透的衣裳。月白色的襦裙被茶汤浸透后颜色深暗,贴在皮肤上冰凉黏腻。她将外衣脱下,搭在屏风上,又解开中衣。手臂上被烫到的地方已经泛红,但没起水泡,应该无碍。
就在她拿起那套淡青色襦裙,准备穿上时,手指忽然触到裙腰内侧——那里,有一个小小的、硬硬的突起。
白练尘的动作顿住了。
她将襦裙展开,对着窗外透进来的光仔细查看。裙腰内侧,淡青色的丝绸上,用同色丝线绣着缠枝纹,绣工精细,几乎看不出异常。但手指摸过去,能感觉到有一处绣纹下面,藏着什么东西。
她取出袖中匕首——那把沈听澜留给她的、刃身只有三寸长的小刀。刀尖轻轻挑开绣线,丝绸裂开一道细缝。里面,露出一角折叠的纸。
白练尘用刀尖将纸挑出来。那是一张寸许见方的纸条,折叠得整整齐齐。她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娟秀,但不是柳如烟的笔迹——
“戌时三刻,城西废祠,事关将军。”
将军。
白练尘盯着这两个字,心脏猛地一跳。她第一个想到的,是白起风——那个被诬谋反、满门抄斩的镇国大将军,那个可能是她生父的人。
纸条在指尖微微颤抖。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纸条重新折叠,塞回裙腰原处,然后用匕首挑断几根丝线,让那个位置看起来像是自然磨损导致的绽线。
做完这一切,她才开始穿衣服。淡青色襦裙很合身,像是量身定做的一般。她系好衣带,走到妆台前,铜镜中映出一张平静的脸。只有她自己知道,此刻心中是怎样的惊涛骇浪。
戌时三刻,城西废祠。
是谁留下的纸条?柳如烟?还是另有其人?如果是柳如烟,那这就是一个陷阱。如果不是,那留下纸条的人,又是如何知道她会来这间厢房,会穿这套衣裳?
还有——“事关将军”。这四个字,是诱饵,还是真的线索?
白练尘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发髻,将玉簪重新簪好。镜中的女子眼神清澈,面色平静,看不出丝毫异样。她转身走到门边,伸手拉开房门。
柳如烟果然还等在门外。见她出来,上下打量了一番,微笑道:“这身衣裳很衬白寺丞。今日之事,实在抱歉,改日如烟再设宴赔罪。”
“柳小姐言重了。”白练尘走出房间,“不过是意外而已。时辰不早,我也该告辞了。”
“我送白寺丞出去。”
两人沿着来路往回走。秋日的阳光斜照在回廊上,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白练尘的右手缩在袖中,指尖轻轻摩挲着袖中那方包着香灰的手帕。左手自然垂在身侧,但每一根神经都绷紧了。
她在等。
等柳如烟开口,等对方露出破绽。
但直到走出柳府大门,柳如烟都没有再说任何特别的话。她只是温婉地笑着,说着客套的告别语,眼神清澈真诚,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一位知书达理、温柔善良的大家闺秀。
“白寺丞慢走。”柳如烟在门口欠身。
白练尘还礼,转身上了等候在外的马车。车帘放下,隔绝了外面的世界。马车缓缓启动,驶离柳府。
车厢里,白练尘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袖中的手帕和记忆中的纸条,像两块烧红的铁,烙在她的意识里。
香灰。纸条。
柳如烟。凝神香。天香阁。
戌时三刻。城西废祠。将军。
所有的线索在脑海中交织,旋转,渐渐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她睁开眼睛,掀开车帘一角,看向窗外。秋日的街道上人来人往,小贩的叫卖声、车马的辘辘声、行人的交谈声混杂在一起,构成一幅繁华的市井画卷。
但在这繁华之下,暗流正在涌动。
她放下车帘,从袖中取出那方手帕。素白的丝绸上,一小撮淡灰色的香灰静静躺着。她小心地将香灰倒进一个随身携带的小瓷瓶里,塞好瓶塞。
然后,她抬起右手,看着手臂上那片泛红的烫伤。茶汤泼来的瞬间,丫鬟颤抖的手,惊慌的眼神,还有柳如烟那恰到好处的焦急与歉意……
真的只是意外吗?
马车在青石板路上颠簸前行。白练尘将瓷瓶收好,重新靠回车壁。窗外,夕阳开始西沉,天边染上了一层金红色。距离戌时三刻,还有不到两个时辰。
她需要做出决定。
去,还是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