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怎么了?”秦桧厉声问。
“他在自己房里……悬梁自尽了!”管家扑通跪倒在地,“小的进去时,人已经凉了,桌上留着一封遗书……”
秦桧身体晃了晃,扶住椅背才站稳。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经泛红:“带……带我去看看。”
一行人来到后院下人住处。王福的房间不大,陈设简单。此刻房门大开,里面挤着几个吓坏了的仆役。王福的尸体还挂在房梁上,面色青紫,舌头外伸,脚下倒着一把椅子。桌上果然有一封遗书,墨迹未干。
秦桧颤抖着手拿起遗书,看了几眼,突然老泪纵横:“糊涂!糊涂啊!”
他将遗书递给沈稷,声音哽咽:“皇叔请看……这孽障,这孽障背着我干了这等事!他在遗书中交代,是收了外人钱财,私自调派人手去黑风岭劫杀车队……他,他这是要陷我于不义啊!”
沈稷接过遗书。上面字迹潦草,大致内容是王福承认自己贪财,受人指使派人假扮山匪,如今事情败露,无颜面对相爷,唯有一死谢罪。落款是王福,还按了手印。
“秦相的意思是,这一切都是王福一人所为?”白练尘忽然开口。
秦桧抹了把眼泪,痛心疾首:“老夫管教不严,竟让府中出了这等败类!白大人,皇叔,此事老夫确实不知情啊!这王福跟了我十几年,我待他不薄,谁知他竟做出这等事……老夫有罪,老夫有罪啊!”
他扑通跪倒在地,朝着沈稷磕头:“皇叔,老夫识人不明,驭下不严,酿成此祸,愿领责罚!”
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那影子随着他磕头的动作一颤一颤,像一只匍匐的兽。
沈稷看着跪在地上的秦桧,眼中神色复杂。他知道秦桧在演戏——王福的死太巧了,遗书也太及时了。这分明是事先准备好的弃车保帅,断尾求生。
但他没有证据。
密信用的是暗语,没有署名;口供指向的是王福,而王福已经“畏罪自尽”;遗书写得天衣无缝,把所有罪责都揽到了自己身上。秦桧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沈稷沉默良久,终于开口:“秦相请起。”
秦桧抬起头,老脸上泪痕未干:“皇叔……”
“此事虽系王福一人所为,但秦相身为朝廷重臣,府中管家竟敢私调人手、劫杀官车,实属管教不严、驭下无方。”沈稷的声音冷了下来,“按律,当罚俸一年,削去兼领的光禄寺卿衔,闭门思过半月。”
秦桧身体一僵,随即重重叩首:“臣……领罚。谢皇叔从轻发落。”
“不是从轻发落。”沈稷盯着他,“是证据不足,只能如此。秦相,你好自为之。”
秦桧伏在地上,肩膀微微颤抖,不知是恐惧还是愤怒。
沈稷不再看他,转身对白练尘道:“我们走。”
两人走出花厅,穿过庭院。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带着寒意。白练尘能听到身后秦桧府中传来的压抑的哭泣声——不知是真哭还是假哭。
走到府门前时,她忽然回头。
秦桧不知何时已经站在正堂门口,没有送行,只是站在那里,远远望着他们。灯笼的光照在他脸上,半明半暗。他的眼睛在阴影里,看不清神色,但白练尘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冰冷,怨毒,像淬了毒的针。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接。
那一瞬间,白练尘仿佛看到秦桧眼底翻涌的寒意,几乎要凝成实质,穿透夜色刺过来。但她面色不变,只是微微颔首,然后转身,跟着沈稷踏出秦府大门。
朱红的大门在身后缓缓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街道上寂静无人。更夫敲梆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三更天了。
沈稷走在前面,忽然开口:“你觉得他信了吗?”
“信什么?”白练尘问。
“信我们手里只有这些证据,信王猛的信是真的,信我们已经无计可施。”
白练尘想了想:“他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知道我们盯上他了。打草惊蛇,蛇要么缩回去,要么……”
“要么反咬一口。”沈稷接道。
两人在街口停下。沈稷转身看着白练尘:“这次虽然没能扳倒秦桧,但削了他的面子,罚了他的俸,还拿掉他一个兼差。更重要的是,我们确认了——白将军案,确实和他有关。”
“而且关系匪浅。”白练尘补充,“否则他不会这么急着灭口。”
沈稷点头:“接下来要更小心。秦桧吃了这个亏,不会善罢甘休。你在工部,要格外留意。”
“我明白。”
“卫青那边还在审讯,看能不能挖出更多东西。你先回去休息,有消息我会通知你。”
白练尘拱手告辞,转身朝官舍方向走去。
夜色深沉,街道两旁的店铺都关了门,只有几盏孤灯在风中摇曳。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在青石板路上移动。她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清脆,规律,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走到一半时,她忽然停下,从怀中取出那封伪造的“王猛密信”。信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黄色,火漆的印痕模糊不清。
她看了片刻,将信收回怀中。
饵已经撒出去了,鱼也咬了钩。虽然没能把鱼钓上来,但至少知道,这潭水里确实有鱼。
而且,是条大鱼。
她继续往前走,脚步声重新响起。月光洒在她身上,将官服的青色染上一层银白。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悠长,苍凉,在京城的上空回荡。
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而这场棋局,才刚刚进入中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