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有本奏!”
一个尖锐的声音突然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御史队列中走出一人。此人四十余岁,面白无须,身穿青色官服,手持一份泛黄的卷宗。他大步走到殿中央,高举卷宗,厉声道:
“白寺丞所倡新政固然动听,然其人身世可疑!臣查得旧档,白寺丞生母林氏,乃当年逆臣白起风府中婢女!白起风伏诛后,林氏失踪。白寺丞,你究竟是谁?潜入朝堂,意欲何为?”
话音落下,大殿瞬间死寂。
所有声音都消失了。连呼吸声都仿佛被冻结。
白练尘站在原地,感觉时间在这一刻停滞。她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像擂鼓一样敲在胸腔里。她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聚焦在自己身上——震惊的、怀疑的、幸灾乐祸的、恍然大悟的。
她缓缓转头,看向那名御史。
御史姓张,名文远,是御史台有名的“疯狗”,逮谁咬谁,但背后常有人指使。此刻他高举卷宗,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正义感,但眼底深处,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白练尘的目光越过他,看向秦桧。
秦桧依然站在那里,面色平静。但他的嘴角,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只是一下,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然后,他垂下眼睑,仿佛这一切与他无关。
沈稷坐在御案后,脸色沉了下来。他盯着张文远,声音冰冷:“张御史,朝议国策,你提白寺丞身世,是何用意?”
“监国明鉴!”张文远跪倒在地,将卷宗高举过头,“臣并非无故生事!白起风谋逆案,乃先帝钦定大案。其府中婢女林氏,案发后失踪,至今下落不明。而白寺丞,姓白,生母姓林,年岁相符,籍贯相近。此等巧合,岂能不查?”
他抬起头,目光如刀,刺向白练尘:“白寺丞,你敢说,你与逆臣白起风,毫无关系吗?”
大殿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白练尘身上。
阳光从殿门斜射进来,照在她青色的官服上,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站在光影交界处,一半在明,一半在暗。
她能闻到檀香的味道,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能感觉到袖中稿纸的硬度。
她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张御史。”
三个字,清晰,稳定。
“你说我生母林氏,是白起风将军府中婢女。”
“是!”
“证据呢?”
张文远举起卷宗:“此乃刑部旧档!白起风府中仆役名册,第三十七页,婢女林氏,年十六,籍贯云州,入府三年。案发后,名册上此人被朱笔勾去,备注‘失踪’。”
“名册上可有画像?”
“这……婢女名册,岂有画像?”
“那可有详细体貌特征?”
“只记‘面白,中等身量’。”
白练尘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冰冷的嘲讽:“面白,中等身量。张御史,这京城之中,面白中等身量的女子,没有一万也有八千。仅凭一个名字,一份没有画像、没有详细特征的名册,你就要定我的罪?”
“你——”
“更何况,”白练尘打断他,“我自幼长于乡野,养母从未提过生母之事。我只知生母姓林,早逝。至于她是否曾在白将军府中为婢,我一无所知。张御史仅凭猜测,便当庭发难,质疑朝廷命官,扰乱朝议——”
她转向沈稷,躬身:“臣请监国明察,张御史此举,是真心为国,还是受人指使,故意搅局?”
话音落下,大殿里一片哗然。
张文远脸色涨红:“你血口喷人!臣一心为公,何来指使!”
“是吗?”白练尘盯着他,“那请问张御史,这份旧档,你从何处得来?刑部旧档,非相关人员不得查阅。你是御史,如何能拿到三十年前的案卷?”
张文远一滞。
白练尘继续:“再者,今日朝议,讨论的是强国之策。张御史早不提晚不提,偏偏在我陈述方案、引发争议之时,突然抛出我的身世问题。时机拿捏得如此精准,不得不让人怀疑——”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
“有人不想让强国策通过。”
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静。
阳光移动,照在青砖地面上,光影变幻。檀香的味道在空气中弥漫,混合着一种紧绷的、一触即发的气息。
沈稷坐在御案后,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
咚。
咚。
咚。
每一声,都敲在众人心上。
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张御史。”
张文远浑身一颤:“臣在。”
“白寺丞的身世,朕会派人查证。但今日朝议,是为国策。你当庭质疑朝廷命官,扰乱朝议,罚俸三月,闭门思过十日。”
“监国!”张文远急道,“臣——”
“退下。”
两个字,冰冷如铁。
张文远脸色惨白,跪在地上,不敢再言。他颤抖着起身,退回到御史队列中,垂着头,再也不敢看任何人。
沈稷看向白练尘:“白寺丞。”
“臣在。”
“你的强国策,朕会仔细斟酌。今日朝议到此为止,散朝。”
“退朝——”内侍高亢的声音响起。
朝臣们躬身行礼,然后陆续退出大殿。脚步声杂乱,议论声低微,但每个人离开时,都忍不住多看白练尘一眼。
白练尘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探究的、怀疑的、同情的、幸灾乐祸的。她能听到那些低语——“白起风”、“婢女”、“逆臣之后”……
她缓缓抬头,看向殿外。
阳光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