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练尘扶起他们,心中却沉甸甸的。
一个平阳县尚且如此,整个大夏朝,又有多少这样的“赵文礼”?新政推行,任重道远。
她在平阳县停留了两日。
这两日里,她亲自核查县衙账目,约谈乡绅里正,走访农户家庭。白天在田间地头奔走,晚上在县衙挑灯阅卷。卫青几次劝她休息,她都只是摇头。
只有忙碌,才能让她暂时忘记京城里的那些流言。
只有实绩,才能证明她的价值。
第三日清晨,白练尘离开平阳县,前往下一个试点县。临行前,平阳县的百姓自发聚集在城门口相送。那个老农捧着一篮子鸡蛋,颤巍巍地递过来:“大人,这是自家鸡下的,您带着路上吃……”
白练尘推辞不过,收下了。鸡蛋还带着母鸡的体温,握在手里暖暖的。
“谢谢。”她轻声说。
马车驶出平阳县城,白练尘回头望去,那些百姓还站在城门口,朝着马车挥手。她的眼眶微微发热。
这就是她要守护的。
这些质朴的百姓,这片土地,这个国家。
无论前路有多少艰难,无论要面对多少敌人,她都不会退缩。
接下来的几日,白练尘又考察了另外两个试点县。情况大同小异——新政在推行中遭遇各种阻力,地方官吏阳奉阴违,百姓实际受益有限。她雷厉风行,该撤职的撤职,该查办的查办,将三个试点县彻底整顿了一遍。
回京那日,已是腊月二十三,小年。
京城里张灯结彩,年味渐浓。街市上人来人往,采购年货的百姓络绎不绝。但白练尘的马车驶过时,那些指指点点的目光,那些窃窃私语的声音,依然如影随形。
她直接去了枢密院。
工部衙署里,气氛微妙。同僚们见到她,客套地行礼问候,但眼神躲闪,交谈时也保持着距离。几个原本支持她推行新政的官员,此刻也态度暧昧,说起工作来支支吾吾,推三阻四。
“白大人,军械督造的事,恐怕要缓一缓……”一个姓王的郎中搓着手说,“年底了,工匠们都要回家过年,人手不足啊。”
“王郎中,”白练尘看着他,“北境战事正紧,军械供应刻不容缓。工匠回家过年,可以给双倍工钱,但不能停工。”
“这……这不合规矩啊……”王郎中为难地说。
“规矩是人定的。”白练尘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若因延误军械供应而影响战事,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王郎中额头冒汗,连连点头:“下官明白,下官这就去安排……”
另一个官员凑过来,低声说:“白大人,粮草调度的事,户部那边卡得很紧。说是……说是要重新核算,怕有人从中渔利……”
白练尘冷笑:“怕有人渔利?是怕我渔利吧?”
那官员讪讪地不敢接话。
白练尘不再理会他们,径直走向自己的值房。推开门,房间里冷清清的,炭火早已熄灭。她走到书案前,看着堆积如山的公文,深吸一口气,开始处理。
一笔一划,一字一句。
她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将所有的情绪压下去。愤怒、委屈、孤独、疲惫——这些情绪,此刻都是奢侈品。她没有资格沉浸其中。
窗外,天色渐暗。
枢密院里的官员陆续下值,脚步声、交谈声渐渐远去。最后,整座衙署安静下来,只有白练尘值房里的烛火还亮着。
她终于处理完最后一封公文,放下笔,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
值房里很冷,呼出的气息都凝成白雾。她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几颗寒星在云层间若隐若现,远处传来零星的爆竹声。
小年夜,本该是团圆的日子。
但她独自一人,在这冰冷的衙署里。
忽然,她想起白天在走廊里听到的闲话——几个低阶官吏聚在一起,议论着柳如烟在贵女圈里说的话:“可怜白妹妹,身世如此坎坷,怕是日后难有良配了……”
那些话语,像细小的冰碴,刺进心里。
白练尘闭上眼睛。
她不怕流言,不怕孤立,甚至不怕死亡。但那种被整个世界排斥的感觉,那种无论你做什么都被人用有色眼镜看待的滋味……确实,很难受。
她回到书案前,从怀中取出那枚青铜虎符。
虎符在烛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上面的纹路清晰可见。她轻轻抚摸着,想起那个素未谋面的父亲——白起风,镇国大将军,一代名将,最后却落得个谋反的罪名,满门抄斩。
如果他还活着,会是什么样子?
如果他知道自己的女儿还活着,会怎么想?
如果……如果他真的是被冤枉的……
一股强烈的孤独感和愤怒涌上心头。她握紧虎符,指节发白。为什么?为什么好人蒙冤,恶人得势?为什么真相被掩埋,谎言被传颂?为什么她明明想为这个国家做点事,却要承受这样的污名和排挤?
烛火跳动,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长长的,孤零零的。
就在这时——
窗棂轻响。
极轻微的一声,像是风吹过。但白练尘瞬间警觉——她值房的窗户是关着的。
她猛地抬头。
一支短箭破窗而入,带着尖锐的破空声,“夺”的一声钉在桌案上,箭尾颤动。箭杆上绑着一卷纸条。
白练尘没有动。
她盯着那支箭,又看了看窗外——夜色深沉,什么也看不见。值房外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动静。
片刻后,她站起身,走到门边,轻轻推开一条缝。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廊檐下挂着的灯笼在风中摇晃。
她关上门,回到书案前。
短箭钉得很深,箭尖没入木质桌面半寸有余。箭杆是普通的竹制,箭镞是铁质的,没有任何标记。绑在上面的纸条用细麻绳系着。
白练尘解下纸条,展开。
纸上只有四个字,墨迹未干:
**信物何在?**
字迹凌厉,笔锋如刀,与之前在废祠发现的那张纸条的娟秀字迹完全不同。
白练尘盯着那四个字,瞳孔微微收缩。
信物……
是指这枚虎符吗?
还是指别的什么?
送信的人是谁?是敌是友?是当年白起风的旧部?还是秦桧设下的又一个陷阱?
烛火跳动,将她的脸映得明暗不定。窗外的寒风呼啸而过,卷起地上的枯叶,沙沙作响。值房里更冷了,寒意从脚底升起,蔓延全身。
她将纸条凑到烛火前,仔细查看。纸张是普通的宣纸,墨是普通的松烟墨,没有任何特殊之处。字迹虽然凌厉,但也看不出具体的笔法特征。
信物何在……
这四个字,像是一个试探,又像是一个邀请。
白练尘将纸条折好,收入怀中。然后,她握住箭杆,用力一拔。短箭被拔出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她检查箭身,同样没有任何标记。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寒冷的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冰雪的气息。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几株枯树在风中摇晃。远处的屋顶上,积雪在月光下泛着冷白的光。
送信的人,早已消失无踪。
白练尘关上窗户,回到书案前。她看着手中的短箭,又看了看那枚青铜虎符,眼神渐渐变得坚定。
无论来者是谁,无论前方有多少陷阱,她都不会退缩。
真相,必须查清。
冤屈,必须昭雪。
这条路,她走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