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我们还要散布假消息。”白练尘道,“放出风声,说枢密院有一批重要军械要从陆路紧急运往前线,时间、路线都说得有鼻子有眼。秦桧一党得到消息,必然会把注意力放在陆路上。等他们发现上当,水路船队已经走远了。”
沈稷眼睛一亮。
“此计可行。”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庭院里未化的积雪,“但需要周密的计划。船队规模、船只类型、押运人员、沿途补给点、应急方案……每一个细节都不能出错。”
“我来规划。”白练尘道,“沈大人负责协调禁军和漕运衙门,拿到合法文书。卫青负责挑选押运精锐,确保船队安全。”
接下来的两天,三人几乎不眠不休。
白练尘绘制了详细的路线图,标注了每一段航程的距离、预计时间、可能遇到的险滩和关卡、适合停靠的码头、备用的隐蔽锚地。她甚至考虑了天气因素——这个季节运河可能会结冰,需要破冰船开路。
沈稷动用了所有关系,从漕运衙门拿到了“运粮北上”的批文,又调集了三十艘平底漕船。这些船吃水浅,适合内河航行,载重量大,且看起来平平无奇,不会引人注目。
卫青从听风阁和禁军中挑选了三百名精锐,个个水性好、武艺高强、忠诚可靠。他将这些人分成三队,一队扮作船工,一队扮作护卫,一队作为机动力量,乘小船在船队前后巡视。
同时,假消息也放出去了。
京城里开始流传,枢密院有一批“神臂弩”和“猛火油”要经潼关运往前线,时间就在三日后。消息传得有模有样,连押运的将领姓名、车队规模都说得清清楚楚。
第三日清晨,真正的物资开始装船。
码头在京城东郊,远离闹市。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河面上飘着薄雾。三十艘漕船整齐停靠在岸边,船工们喊着号子,将一箱箱“粮食”搬上船。那些箱子里,上层是真正的米粮,下层则是精铁箭簇和伤药。火油桶被伪装成装菜油的陶瓮,混在普通货物里。
白练尘站在码头上,看着这一切。
河风凛冽,吹起她的衣摆。她裹紧了披风,但寒意还是从领口钻进来。她的脸色依然苍白,精神透支的后遗症还没有完全恢复,但她必须亲眼看着船队出发。
沈稷走到她身边,低声道:“都安排妥当了。陆路的假车队半个时辰后从西门出发,会大张旗鼓,吸引眼线。水路的船队一刻钟后启航,趁雾未散,尽快离开京城地界。”
白练尘点点头。
她的目光落在那些漕船上。船身陈旧,油漆斑驳,看起来毫不起眼。但就是这些不起眼的船,承载着前线急需的物资,承载着落鹰谷数万将士的希望,承载着沈听澜的期待,也承载着她在这个世界的责任。
“一路保重。”她对走过来的卫青道。
卫青抱拳:“属下必不负所托。”
船队缓缓离岸。
桨橹划破水面,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漕船一艘接一艘驶入河道,消失在薄雾之中。白练尘站在码头上,直到最后一艘船的帆影也看不见了,才转身离开。
接下来是漫长的等待。
船队出发后的第一天,没有消息。
第二天,依然没有消息。
白练尘待在府邸里,表面上处理着公务,心里却时刻悬着。她时不时走到地图前,用手指丈量船队可能到达的位置。按照计划,第三天应该已经过了徐州,进入相对安全的河段。
第三天午后,消息终于来了。
但不是好消息。
一名听风阁探子浑身湿透、满脸焦急地冲进府邸,扑通一声跪在白练尘面前:“大人!船队出事了!”
白练尘的心猛地一沉。
“说清楚。”
“今日清晨,船队行至‘鬼见愁’河段,遭遇水匪袭击!”探子喘息着道,“对方有十几艘快船,突然从芦苇荡里杀出,用火箭攻击船队!卫大人指挥反击,击退了水匪,但……但有两艘船被火箭射中,火势虽被扑灭,但船体受损进水,不得不靠岸抢修!”
白练尘的手指收紧,指甲陷进掌心。
“伤亡如何?物资呢?”
“弟兄们伤了二十几个,无人阵亡。物资……”探子顿了顿,声音发苦,“那两艘船装的都是精铁箭簇和部分伤药,虽然抢救及时,但有些箱子浸水了。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靠岸的地点,是‘柳林渡’。”探子抬起头,脸色苍白,“那里距离秦相爷在郊外的一处别庄,不到十里。”
书房里一片死寂。
炭盆里的火噼啪作响,窗外又飘起了细雪。白练尘走到窗边,望着漫天飞舞的雪花,那些洁白的晶体落在庭院里,很快融化成水渍。
柳林渡。
秦桧的别庄。
水匪袭击。
这一切,真的是巧合吗?
她转过身,对探子道:“传令给卫青,不惜一切代价抢修船只,但务必加强警戒。再派一队人手,暗中监视秦桧别庄的动静。有任何异动,立刻回报。”
“是!”
探子匆匆离去。
白练尘走到地图前,找到“柳林渡”的位置。那是一片河湾,地势平坦,适合停靠修船。但正如探子所说,距离秦桧的别庄太近了。如果那些水匪是秦桧派去的……如果他们的目标根本不是劫掠,而是拖延时间,甚至毁掉物资……
她的手指按在地图上,指尖冰凉。
船队不能在那里久留。每多停留一刻,就多一分危险。但船只受损,强行航行可能会导致沉没。修船需要时间,而前线等不起。
该怎么办?
窗外,雪越下越大。庭院里的青石板路很快又被覆盖,白茫茫一片,掩盖了所有痕迹。就像这京城里的阴谋,表面平静,底下却是暗流汹涌。
她必须尽快做出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