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风似乎大了一些,吹得殿角的宫灯轻轻摇晃,光影在地上乱舞。远处传来隐约的打更声,已是亥时。
内侍端着参汤进来,轻轻放在白练尘手边的茶几上。白练尘道了声谢,端起温热的汤碗,小口啜饮。参汤的温热顺着喉咙流下,稍稍驱散了体内的寒意,也让她的精神振作了些。
“我们必须阻止他们。”沈稷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坚定,“绝不能让他们得逞。”
“怎么阻止?”白练尘放下汤碗,“禁军被渗透,我们手中没有可靠的武装力量。京兆府部分倒向秦党,城内的治安和监控存在漏洞。朝中官员人心浮动,不少人在观望。我们甚至不知道,他们具体的行动时间、行动方式、以及……他们打算拥立谁,或者,秦桧是否打算自己坐上那个位置。”
沈稷站起身,在殿内踱步。他的脚步很重,靴子踩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走了几个来回,他停下,看向白练尘:“你有什么想法?”
白练尘没有立刻回答。她闭上眼睛,脑海中飞速闪过册子上的每一条信息,市井的流言,禁军的调动,柳文渊的密会,秦党门生的串联……这些碎片在她脑中旋转、碰撞、拼接。
“首先,必须稳住禁军。”她睁开眼,目光锐利,“右卫统领王振已被拉拢,但禁军不止右卫一卫。左卫、前卫、后卫、中卫,以及皇城司直属的侍卫亲军,这些力量,秦桧不可能全部掌控。皇叔,您能否以摄政王的名义,以‘加强京城防务、应对前线可能之变’为由,对禁军各卫进行‘临时巡检’或‘协同操演’?借此机会,摸清各卫的实际情况,敲打可能动摇的将领,同时将王振右卫的异常调动,用‘演练需要’的名义再调回来,打乱他们的部署?”
沈稷眼睛一亮:“可行!巡检和操演,名正言顺。我明日一早就下钧令。”
“其次,流言必须遏制。”白练尘继续道,“流言惑众,动摇的是民心,也是官员的信心。皇叔可暗中下令,让五城兵马司和京兆府的可靠之人,在茶楼酒肆、市井坊间,散布另一种声音——陛下用兵如神,落鹰谷大捷在望,前线粮草充足,援军已至。同时,抓几个传播流言最凶、背景可疑的人,公开审讯,以‘妖言惑众、动摇国本’之罪严惩,以儆效尤。”
“以谣制谣,杀鸡儆猴。”沈稷点头,“好。”
“第三,柳文渊和京兆府。”白练尘的声音冷了下来,“此人已不可信。但直接拿下,恐打草惊蛇。皇叔可寻个由头,比如京郊某地发生‘盗匪滋扰’或‘重要物资押运’,调柳文渊离开京城数日,去处理这些‘紧急事务’。同时,安排可靠之人,暂时接管他手中的部分权力,尤其是对城内关键区域、秦府附近的巡防监控之权。”
“调虎离山,暗中接管。”沈稷沉吟,“此事需做得隐秘,我亲自安排。”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点,”白练尘看向沈稷,目光如炬,“我们必须知道,他们到底想干什么,什么时候干。这就需要……深入虎穴。”
沈稷皱眉:“你的意思是?”
“秦桧老奸巨猾,核心计划必定只有极少数人知道。”白练尘道,“但再严密的计划,也需要执行的人,需要调动资源,需要传递信息。卫青的情报网络要继续深入,重点监控秦府、王振、柳文渊,以及那几个频繁集会的庄园和酒楼。同时,皇叔在朝中,是否还有绝对可信、且能接触到秦党核心圈边缘的人?哪怕只是听到一言半语,都可能至关重要。”
沈稷沉思片刻,缓缓道:“有一个人……御史台侍御史周明轩,此人刚正不阿,曾多次弹劾秦桧党羽,与秦党势同水火。但他为人耿直,不善权谋,恐怕难以打入秦党内部获取核心情报。”
“不需要他打入内部。”白练尘摇头,“只需要他留意朝中动向,尤其是最近是否有官员异常‘抱病’、‘请假’,或者是否有关于‘立储’、‘监国’、‘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之类的言论出现。秦党若想政变,总要在朝堂上制造一些‘舆论准备’。”
沈稷恍然:“我明白了。我会暗中联系周明轩。”
“最后,”白练尘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丝疲惫,“皇叔,您自己……务必小心。秦桧若真要动手,您必然是首要目标。从今日起,您身边的护卫必须加强,饮食起居需格外留意,非绝对可信之人,不得近身。养心殿的侍卫,最好也暗中换一批。”
沈稷看着白练尘苍白却坚毅的脸,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有担忧,有欣慰,更有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这个侄媳妇,在鬼门关走了一遭,醒来后第一件事,不是养伤,不是哀叹身世,而是拖着病体,为他、为听澜、为这个江山,殚精竭虑。
“你放心。”沈稷郑重道,“我会小心。你……更要保重身体。听澜还在前线奋战,他若知道你这样不顾惜自己,定会怪我。”
听到沈听澜的名字,白练尘的眼神柔和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冷静。她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
两人又就一些细节商议了许久。卫青也被召入殿内,接受了新的指令——调动所有能动用的力量,不惜一切代价,盯死秦党核心人物的动向。
时间在紧张的商议中悄然流逝。
殿外的月光早已被浓云彻底吞没,夜色如墨。远处传来三更的梆子声,在寂静的皇城中回荡。
白练尘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和恶心,知道自己的身体已经快到极限。她强撑着站起来:“皇叔,我先回去了。若有新的消息,随时让卫青联系我。”
沈稷看着她摇摇欲坠的样子,实在不放心:“就在宫里歇下吧,我让人收拾偏殿。”
“不行。”白练尘摇头,“我必须回去。我在宫外,有些事反而更方便安排。而且……我不能让秦桧觉得,我已经虚弱到需要留在宫里休养的地步。”
她需要维持一个“虽然病重,但仍在活动”的表象,这本身就是一种威慑。
沈稷明白她的用意,叹了口气,不再坚持。他亲自将白练尘送到殿外,看着她在内侍的搀扶下,坐进那顶青布软轿。
“路上小心。”沈稷叮嘱抬轿的侍卫,“走最近的路,快些回府。”
“是。”
轿帘放下。轿子被稳稳抬起,沿着来时的宫道,向宫门外行去。
沈稷站在殿前台阶上,目送轿子消失在宫道的拐角处。夜风吹起他的衣袍,带来深秋般的凉意。他抬头望向漆黑的夜空,浓云密布,不见星月。
山雨欲来风满楼。
***
轿子出了宫门,转入京城街道。
夜更深了。街道上空无一人,两旁的屋舍门窗紧闭,只有屋檐下零星悬挂的灯笼,在风中明明灭灭,投下摇曳的光影。轿夫们的脚步声和呼吸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轿杆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白练尘靠在轿内,闭着眼睛,试图缓解剧烈的头痛和恶心。参汤的效果早已过去,身体的虚弱和连日的劳神,像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她淹没。她只能靠意志力强撑着,不让自己昏睡过去。
轿子行至一段僻静的街道。
这里是连接皇城区域和官员住宅区的过渡地带,白日里也不算繁华,到了深夜,更是人迹罕至。街道两旁是高大的院墙,墙内是某位勋贵荒废的别院,据说时常闹鬼,平日少有人来。
月光被浓云遮得严严实实,只有轿前两盏气死风灯,发出昏黄微弱的光,勉强照亮前方几步的路面。夜风穿过狭窄的街道,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哭泣。
抬轿的侍卫似乎也感觉到了不安,脚步加快了些。
就在这时——
“嗖!”
一声极其轻微的破空声,从左侧屋顶传来。
声音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但白练尘在特工生涯中锤炼出的、对危险近乎本能的直觉,让她在声音响起的瞬间,全身汗毛倒竖!
她猛地睁开眼。
几乎在同一时间。
“嗖嗖嗖嗖——!”
数十道尖锐的破空声撕裂了夜的寂静,从街道两侧的屋顶上同时爆发!
月光不知何时从云缝中漏下了一缕,惨白的光照在那些突然冒出的黑影身上——他们伏在屋脊后,手中端着弩弓,弩箭在月光下泛着冰冷的、金属特有的幽蓝寒光。
箭矢如飞蝗!
带着死亡的尖啸,从左右两侧,居高临下,向着街道中央那顶孤零零的青布软轿,暴射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