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一辆毫不起眼的青布马车驶入院内。驾车的是个戴着斗笠、看不清面貌的车夫。马车停稳,车帘掀起,卫青率先跳下,警惕地环顾四周,然后才伸手扶住车内的人。
白练尘搭着卫青的手臂下了马车。她依旧穿着那身入宫时的浅青色常服,脸色在府内灯笼的光照下显得格外苍白,但眼神清明冷静,与轿中那个“重伤”之人判若两人。
“姑娘,一切顺利。”卫青低声道,“按您的吩咐,容姨已乘轿出发,我们绕道西城,经废弃的染坊巷回来,沿途无人跟踪。”
白练尘微微点头,目光扫过寂静的庭院:“府内如何?”
“已按最高戒备布置,暗哨增加了一倍,所有出入口都有人盯着。”卫青答道,“只是……容姨她……”
话音未落,前院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嘈杂的人声。
“快!快请大夫!”
“小心!轻点抬!”
“热水!金疮药!快!”
白练尘脸色一变,立刻向前院快步走去。卫青紧随其后。
前院灯火通明,人影憧憧。那顶破损的青布软轿被放在院中,轿帘掀开,几名丫鬟仆妇正手忙脚乱地从里面搀扶出一个人。那人穿着白练尘的官服,戴着面纱,左肩赫然插着一支弩箭,鲜血已将半边身子染红,气息微弱。
“容姨!”白练尘抢步上前,声音带着罕见的惊怒。
面纱被轻轻揭开,露出容姨因失血和疼痛而惨白的脸。她看到白练尘,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嘴唇翕动:“姑娘……没事……就好……老奴……不碍事……”
“别说话!”白练尘蹲下身,迅速检查伤口。箭镞从锁骨下方射入,角度险恶,但幸运的是似乎没有伤到主要血管和骨骼,否则容姨根本撑不到回府。她不敢贸然拔箭,“快!扶容姨进屋,平躺!去请李大夫!要快!”
“已经派人去请了!”管家白福急声道,指挥着仆役小心翼翼地将容姨抬进厢房。
白练尘跟着进了厢房,看着丫鬟们剪开容姨肩部的衣物,用干净的棉布按压伤口周围止血。浓重的血腥味充斥鼻腔,容姨额头上冷汗涔涔,却咬紧牙关没有呻吟出声。她的官服下,还穿着自己那身朴素的褐色襦裙。
“姑娘……箭……”容姨虚弱地看向白练尘,眼中有关切。
“我知道。”白练尘握住她冰凉的手,声音低沉,“您先顾好自己。李大夫马上就到。”
她转身走出厢房,来到院中。卫青已经将轿旁散落的几支箭矢捡了回来,用布包着,递到她面前。
“姑娘,箭。”
白练尘接过一支箭。箭杆是硬木所制,打磨光滑,尾羽是标准的雕翎,修剪整齐。她的目光落在箭镞上——三棱锥形,带有血槽,在灯笼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她用手指仔细摩挲箭镞根部,那里有一个极其细微的、需要凑近才能看清的凹刻印记。
那是一个小小的、简化的“弩”字,旁边还有更小的编号刻痕。
制式军弩专用箭矢。
大夏朝对军械管制极严,尤其是弩和配套箭矢,每一批都有编号,由工部军器监统一铸造、分配、登记。私人持有,形同谋反。
白练尘的手指缓缓收紧,木质箭杆在她掌心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秦桧。
竟然已经胆大妄为到动用军械,在京城街道上公然刺杀朝廷命官!
这不再是政治倾轧,不再是阴谋算计。这是赤裸裸的武力袭击,是撕破所有伪装的宣战。动用军械,意味着他们不仅掌控了部分禁军,甚至可能已经控制了某个军器库,或者通过走私渠道获得了这批违禁之物。无论哪种可能,都指向一个更可怕的事实——他们的准备,远比预想的更充分;他们的行动,已经进入了最后的倒计时。
这不是试探,不是警告。
这是政变即将开始的信号。
夜风吹过庭院,带着深秋的寒意。白练尘站在院中,手中握着那支冰冷的箭矢,目光投向皇宫的方向,又转向秦府所在的街区。远处传来隐约的更鼓声,三更天了。
“卫青。”
“在。”
“立刻派人,将这支箭秘密送入宫中,呈给皇叔。什么都不要说,只送箭。”白练尘的声音冷得像冰,“然后,动用所有能动用的眼线,给我查!查这批箭的编号归属,查最近一个月京城内外所有军器库的出入记录,查禁军各卫、京兆府、甚至城门守军中,有哪些人近期行为异常、与秦府有过接触。我要知道,他们手里到底有多少这样的东西,藏在什么地方。”
“是。”卫青肃然领命。
“还有,”白练尘顿了顿,“加强府内防卫,尤其是容姨养伤的房间周围,安排绝对可靠的人手。从今天起,没有我的允许,府中任何人不得随意出入。所有饮食、药材,必须经过三道检查。”
“明白。”
“另外……”白练尘看向厢房的方向,灯火透过窗纸,映出里面忙碌的人影,容姨压抑的痛哼隐约传来。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冰冷的决绝,“告诉皇叔,计划必须提前了。秦桧……已经等不及了。”
她将手中的箭矢递给卫青,转身走向厢房。李大夫已经赶到,正在为容姨处理伤口。白练尘站在门口,没有进去打扰,只是静静地看着。
箭镞被小心取出,带出一股鲜血。李大夫手法娴熟地清洗、上药、包扎。容姨始终没有昏过去,她咬着软木,汗水浸湿了头发,眼神却一直望着门口的白练尘,带着安抚的意味。
白练尘对她轻轻点了点头。
然后,她转身,走向书房。
书房的灯,亮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