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练尘的嘴角微微扬起。这个计划很大胆,很冒险,但也很像沈听澜的风格——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要打在敌人的七寸上。
她将薄纸小心地烘干,然后提笔回信。
这一次,她的笔触比之前柔和了一些。她详细汇报了京城肃奸的进展:已按名单秘密抓捕十七名暗桩,剩余二十人正在监控中;城隍庙后的槐树已布下天罗地网,只等“孤狼”的人来取情报;四门守卫已全部换防,新调来的都是卫青亲自筛选的可靠之人。她还提到了对“孤狼”的进一步分析:此人可能出身寒门,通过科举入仕,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在朝中站稳脚跟;可能担任的是不太起眼但实权在握的职务,比如户部清吏司、工部物料库这类能接触到物资调配的位置。
写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
烛火噼啪一声,爆出一朵灯花。殿外又下起了雪,雪花打在窗纸上,发出细碎的声响。白练尘看着跳动的火焰,忽然想起空间里那汪灵泉——它现在怎么样了?修复到哪一步了?她还能不能像以前那样,随时取出需要的物资?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她只知道,那股联系还在,但很微弱,像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她提起笔,在信的末尾添了几行字。
“另,臣近日旧疾时有反复,然无大碍,陛下不必挂怀。北境苦寒,陛下亦当珍重。待京城事毕,北疆平定,臣盼与陛下共赏山河无恙。”
写完这行字,她轻轻叹了口气。“旧疾”是个幌子,但担心是真的。沈听澜在前线,刀剑无眼,她远在千里之外,除了传信,什么也做不了。
加密,封装,信鸽再次起飞,穿过漫天风雪,飞向北方。
白练尘站在窗前,看着灰鸽的身影消失在铅灰色的天空中。雪越下越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她伸出手,接住几片雪花,冰凉的感觉从指尖传到心里。
接下来的两天,京城表面平静,暗地里的抓捕却从未停止。到腊月二十三日晚,名单上的三十七名暗桩已抓获三十五人,剩余两人在抓捕过程中服毒自尽,身上都搜出了狼头铜钱。从这些人口中挖出的情报零零碎碎,拼凑出一个更清晰的“孤狼”形象:谨慎、多疑、从不亲自露面,指令总是通过死信箱传递,接头地点每次都不一样。
但有一点是共同的——所有暗桩都承认,“孤狼”的夏语说得极好,没有半点北境口音,而且对京城官场的人事、规矩了如指掌。
“他肯定在朝中待过,而且待的时间不短。”卫青在汇报时这样说,“有个暗桩说,有一次‘孤狼’在指令里提到了三年前户部清账的细节,连当时主事官员的癖好都知道。”
白练尘点点头,没有说话。她面前摊开着吏部送来的官员名录,上面记录着过去十年所有在京任职官员的履历。她的目光在那些名字上游移,试图找出可能的嫌疑对象。
但太难了。十年时间,官员升迁调任,来来去去不下千人。要从中找出一个隐藏极深的间谍,无异于大海捞针。
腊月二十四日,午时。
第二只信鸽回来了。
这一次,沈听澜的回信比之前更长。他详细询问了京城肃奸的细节,对白练尘的部署表示肯定,并提出了几点补充建议:加强皇宫守卫,防止“孤狼”狗急跳墙行刺;控制京城水源,所有水井派兵看守;在四门附近埋伏精锐,一旦起火,立即扑灭,同时抓捕纵火者。
信的末尾,他写了一段话:
“朕知汝所谓‘旧疾’为何,然既不愿明言,朕亦不问。只望汝善自珍重,勿过度劳神。随信附上北境雪山特产‘雪魄石’一枚,据当地牧民所言,此石有安神静心之效,常年佩戴可平气血、宁心神。朕已请高僧开光,愿佑汝平安。”
信纸里滑出一枚鸽子蛋大小的石头,通体莹白,触手温润,表面有天然形成的雪花状纹路。白练尘将它握在掌心,能感觉到一股淡淡的凉意从石头中渗出,顺着经脉流淌,让她连日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一些。
更神奇的是,当她把雪魄石贴近胸口时,体内那股微弱的空间联系,竟然平稳了一些。虽然修复进度没有加快,但那种针扎般的头痛减轻了,灵泉深处的微光也不再那么剧烈地波动。
她将石头用红绳系好,挂在脖子上,贴身佩戴。冰凉的触感贴在皮肤上,让她纷乱的思绪渐渐沉淀下来。
腊月二十四日,夜。
白练尘最后一次检查了京城的布防图。四门、粮仓、水井、皇宫、各大官署……所有关键位置都已安排妥当。卫青亲自坐镇城隍庙,监视那棵槐树。听风阁所有暗卫全员待命,只等子时的到来。
殿内烛火通明,白练尘坐在御案后,面前摊开着沈听澜的最后一封回信。信是傍晚到的,只有短短几行字:
“万事俱备,只待狼来。朕在雁门关,等汝捷报。珍重。”
她将信纸折好,收进怀里。然后拿起笔,在纸上写下四个字:
“陛下珍重。”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她将纸折成方胜,放进一个锦囊,然后系在腰间。
子时将近。
白练尘站起身,走到殿外。雪已经停了,夜空澄澈,繁星如碎钻般洒满天幕。寒风凛冽,吹起她的衣袂和发丝。她抬头望向北方,那里是雁门关的方向,是沈听澜所在的地方。
千里之遥,书信往来,他们从未见面,却已默契如一人。她在这边布网,他在那边设伏;她肃清内奸,他迎击外敌。虽然相隔千山万水,但他们的目标一致,步调一致,连思考的方式都越来越像。
这种默契,比任何誓言都更让人心安。
远处传来更夫敲梆的声音——子时到了。
白练尘握紧了腰间的锦囊,掌心那枚雪魄石传来温润的凉意。她深吸一口气,寒夜的空气涌入肺腑,带着冰雪的清新和草木的枯寂。
京城寂静无声,但暗流已在涌动。
猎网已张,只等狼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