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匠和白大山都看向她。
“赵叔,我爹的柴刀,用了十几年,刃都崩了,锄头也钝得厉害。我想,能不能请您帮忙,重新打制两把更趁手、更结实些的柴刀?锄头也重新打两把,要厚重些,柄也要选硬木。”白练尘说着,目光扫过赵铁匠铺子里堆放的一些铁料和半成品,“还有,我有个想法……咱们现在用的直辕犁,犁地又浅又费劲,我依稀记得那本书册上,好像画过一种不一样的犁头样子,弯的,或许能省力些?赵叔您看看,能不能试着改改?”
她一边说,一边蹲下身,随手捡起地上的一小块木炭,在旁边的泥地上画了起来。线条简单,却清晰地勾勒出一个曲辕犁的雏形——弯曲的犁辕,更加合理的犁箭和犁评结构,以及一个可以调节耕地深浅的简易装置。虽然只是草图,但其结构与这个时代普遍使用的直辕长辕犁截然不同,透着一股简洁高效的味道。
赵铁匠是行家,只看了几眼,眼睛就亮了起来。他顾不上手臂疼痛,凑近细看,左手无意识地在空中比划着:“这……这辕是弯的?犁箭斜插?这里……这里可以动?”他越看越觉得这设计巧妙,虽然从未见过,但凭借多年打铁和接触农具的经验,他直觉地感到,这种结构或许真的能改变受力,让犁地更省力,操作更灵活!
“丫头,这……这也是你娘书册上画的?”赵铁匠声音有些颤抖,是激动。
“记不清了,只隐约有个影子。”白练尘依旧模糊处理,“赵叔觉得,能试试吗?”
“能!太能了!”赵铁匠一拍大腿,牵动伤口,疼得咧了咧嘴,但兴奋之情溢于言表,“这法子妙啊!我怎么就没想到!要是真成了,那可是给全村人省了大劲了!大山,你这闺女……”他看向白大山,眼神里充满了惊叹。
白大山看着地上那陌生的图形,又看看女儿沉静的脸,心中的震动无以复加。药膏,改良犁具……女儿身上,到底还有多少他不知道的东西?那个早逝的妻子,又究竟留下了什么?
“赵叔,我现在没多少银钱,粮食也紧巴。”白练尘继续道,语气坦诚,“打制柴刀、锄头和试改犁头的铁料、炭火,还有您的人工,我都记着。眼下我只能先欠着,等……等过了这阵,我想法子还您。或者,您看看我家有什么能抵的?”
赵铁匠闻言,却把脸一板:“丫头,你说这话就是看不起你赵叔了!你救了我的胳膊,这恩情是几把破刀、一个犁头能比的?铁料铺子里还有些边角余料,够用了!炭火我自己烧的!什么钱不钱的!这活儿,赵叔给你干了!就当是谢谢你的药,也当是……给自己找点事做,省得整天胡思乱想,吓破胆!”
他说得斩钉截铁,带着一种手艺人特有的豪爽和知恩图报的质朴。
白练尘没有过多推辞,点了点头:“那就多谢赵叔了。柴刀和锄头,要快。犁头……您先琢磨,不着急。”
“放心!柴刀锄头,我左手也能抡锤子,两三天就给你弄出来!保准比你现在用的强十倍!”赵铁匠拍着胸脯保证,精神头似乎都回来了不少,“这犁头,我得好好琢磨琢磨,画个更细的图……”
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白大山直到离开铁匠铺,走在回家的土路上,还有些恍惚。清晨的阳光变得有些刺眼,路边的野草上露水未干,踩上去湿漉漉的。空气中飘来不知谁家蒸野菜团子的淡淡气味。
“尘儿……”白大山开口,声音有些干涩,“那药,那犁头……你娘她……”
“爹,我也记不太清了。”白练尘打断他,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迷茫和一丝追忆,“就是病了一场后,脑子里偶尔会闪过一些模糊的影子,有的像是药草,有的像是图形。我也说不清是梦还是真的记得。试着配了药,没想到真有用。那犁头也是,画出来的时候,自己都觉得奇怪。”
这个解释,将一切推给“大病初愈”后的“模糊记忆”和“梦”,既合理,又无法深究。在这个笃信鬼神和命运的时代,甚至可能被理解为某种“天启”或“祖宗庇佑”。
白大山果然沉默了,他咀嚼着女儿的话,眼神复杂。最终,他只是长长叹了口气,伸手,似乎想拍拍女儿的肩膀,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不管怎样,是好事。只是……眼下这光景,唉。”他没有说下去,但忧虑显而易见。女儿显露的“不同”,在太平年月或许是福气,在这危机四伏的当口,却可能招来不必要的关注甚至祸患。
接下来的两天,白家村依旧被恐慌的阴云笼罩。村正白文博又召集了一次村民,宣布他已经派人去县里“打点求助”,让大家“稍安勿躁”,同时再次强调秋税必须按时足额缴纳,否则“官府怪罪下来,谁也担待不起”。他的话并未带来多少安慰,反而让村民更加绝望——既要面对可能的兵灾,又要应付催命的赋税。
但在这片压抑中,也有一些细微的变化在发生。
赵铁匠果然守信,第三天下午,他就亲自将两把新打好的柴刀和两把厚重的锄头送到了白家。柴刀刀身厚重,刃口经过反复锻打淬火,泛着幽蓝的寒光,木柄选用的是结实的枣木,握在手里沉甸甸的,极为趁手。锄头也是加厚加宽,一看就比原来那把破旧不堪的耐用得多。
赵铁匠送东西来时,没有刻意遮掩。于是,左邻右舍,如住在隔壁的李叔、前头的王伯,都看到了赵铁匠胳膊上已经结了一层深褐色硬痂、消肿大半的伤口,也看到了他送来的那几件明显精良许多的农具。
“赵大哥,你这胳膊好得真快!”李叔惊讶道。
“嗨,多亏了白家丫头给的药膏,灵得很!”赵铁匠也不隐瞒,大声夸赞,“这不,无以为报,给打几件家伙什。”
“白家丫头?练尘那孩子?”王伯有些不信,“她还会配药?”
“怎么不会?人家那是家学渊源!”赵铁匠说得煞有介事,“不光药配得好,还有主意呢!看我给她打的这柴刀,这锄头,都是按她说的改的,好用!她还画了个新式犁头的图样给我,我正在琢磨呢,要是成了,咱们犁地能省一半力气!”
他的话,像石子投入死水,激起小小的涟漪。药膏神效,改良农具……这些事在关系亲近的几户人家中悄悄传开。结合白练尘“病愈”后似乎确实比以往沉静、有主见的表现,一些村民开始对这个曾经不起眼、甚至有些痴傻迹象的丫头,产生了新的看法和好奇。虽然大多数人仍沉浸在恐慌中无暇他顾,但至少,在白大山家周围,一种微妙的、带着些许期待和观望的氛围,正在慢慢形成。
夜色再次降临。
白练尘躺在坚硬的土炕上,听着身边家人逐渐平稳的呼吸声。窗外月色朦胧,星光黯淡。她闭上眼,意识沉入那片熟悉的黑暗。
星链空间里,景象依旧。黑土地上的山药苗和止血草又长高了一截,绿意盎然。灵泉泊泊流淌,清澈见底,散发着淡淡的、令人心旷神怡的气息。她像往常一样,用意念“巡视”着自己的这片小小领地,规划着明日要移栽一些山药苗到屋后隐蔽处,要继续采集草药扩大储备。
然而,当她的“目光”扫过空间边缘那始终被灰白色浓雾笼罩的区域时,她忽然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那原本纹丝不动、仿佛亘古不变的浓雾,此刻似乎……稀薄了那么一丝丝。非常细微,若非她感知敏锐,几乎无法察觉。而在那稀薄的雾气后方,隐约露出了一个模糊的轮廓。
那像是一个……架子?一个金属材质的、结构简单的多层架子,静静地立在雾气之后。架子上,似乎摆放着几件东西,形状奇特,反射着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冷冽的金属光泽。距离太远,雾气仍浓,看不真切具体是什么,但那轮廓,那质感,绝非木犁、石磨,甚至不是赵铁匠铺子里那些粗糙的铁器。
白练尘的心跳,在意识深处,微微加快了一拍。
空间,因为她的“使用”(灵泉浇灌、制作药膏)和“尝试改变”(提出改良农具、主动介入村庄事务)……产生了新的变化?
那些工具,是什么?
它们,能来到这个世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