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白练尘转身,面向所有人,“你们的爹娘、妻儿、兄弟姐妹,都在这个村子里。你们怕死,我也怕。但有些事,怕也得做。”
她走到空地边缘,捡起一根长约六尺、手腕粗细的木棍。
“今天,我们先练最简单的——刺。”
白练尘双手握住木棍中段,右脚向前踏出半步,身体微微前倾,木棍尖端对准前方一个草扎的靶子。她的动作并不标准,甚至有些生疏,但那股专注的气势,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看好了。”她深吸一口气,腰腹发力,双臂前推——
木棍刺出,带着破风声,精准地扎进草靶的胸口位置。
草靶晃了晃,没有倒下。
白练尘收回木棍,转身:“就这样,刺。不需要花哨,不需要技巧,只要稳、准、狠。你的目标可能是马,可能是人,但不管是什么,刺出去的时候,心里只能有一个念头——要么他死,要么你死。”
她将木棍递给赵铁匠:“赵叔,你带他们练。每人刺一百次,动作不标准的,加练五十次。”
“是!”赵铁匠接过木棍,声音洪亮。
训练开始了。
空地上响起此起彼伏的呼喝声,木棍刺破空气的嗖嗖声,还有草靶被击中时发出的闷响。阳光越来越烈,汗水很快浸湿了汉子们的衣衫,有些人开始喘粗气,动作变形。
白练尘在队伍中穿梭,不时纠正动作。
“腰挺直!”
“脚站稳!”
“眼睛看靶子,别看地面!”
她的声音清脆而坚定,像一根鞭子,抽打着这些散漫惯了的农夫。
远处,祠堂的屋檐下,白文博拄着拐杖站在那里,脸色阴沉。
他看着空地上那些汗流浃背的汉子,看着那个穿梭其中的小小身影,牙关咬得咯咯作响。昨天他在众人面前丢尽了脸面,威信扫地,现在连他那个不成器的侄子白小栓都跑去参加什么护村队,对他这个族长视而不见。
“一群蠢货……”白文博低声咒骂,“被个小丫头片子耍得团团转。”
他转身,一瘸一拐地往回走。
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阳光下,白练尘正手把手教一个汉子调整握棍的姿势。她的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清晰,那种专注的神情,那种不容置疑的气场……
白文博的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寒意。
这个丫头,不简单。
绝对不简单。
***
训练持续了一个时辰。
当白练尘宣布休息时,大部分汉子已经累得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赵铁匠和白大山还好些,但也是满头大汗。
“下午继续。”白练尘说,“明天开始,每天早晨训练一个时辰,下午训练一个时辰。农忙时调整,但训练不能停。”
“练尘妹子,”一个汉子苦着脸说,“这、这也太累了吧?咱们还要下地干活呢……”
“累?”白练尘看向他,“昨天那些蛮子冲进来的时候,你累不累?你爹你娘你孩子躲在祠堂里发抖的时候,他们累不累?”
那汉子噎住了,低下头。
“训练累,总比死了强。”白练尘的声音平静,却像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你们可以选择退出护村队,没人强迫。但退出的人,下次蛮子再来,别指望别人保护你和你的家人。”
没有人说话。
空地上只有粗重的喘息声。
这时,一个身影从村道那头走来。
沈澜。
他今天穿了一身普通的青色布衣,头发用木簪束起,看起来就像个游学的书生。但那种从容的气度,那种隐而不发的威严,还是让他与周围的村民格格不入。
他走到空地边缘,停下脚步,目光落在白练尘身上。
白练尘转过身,与他对视。
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给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汗水浸湿了她额前的碎发,贴在脸颊上,但她的眼睛依然清澈明亮,像两汪深潭。
“沈公子。”她开口,声音平静。
“白姑娘。”沈澜微微颔首,“可否借一步说话?”
白练尘看了他一眼,点头。
两人走到空地旁边的一棵老槐树下。树荫浓密,挡住了炽热的阳光,只留下斑驳的光影在地上晃动。远处,护村队的汉子们还在休息,偶尔传来几句低语。
槐树的叶子在微风中沙沙作响,带着草木特有的清新气息。
“白姑娘训练护村队,很有章法。”沈澜开口,语气温和,“不过,我观这些村民虽有力气,但缺乏纪律,动作散乱,恐难成气候。”
白练尘没有否认:“所以要从基础练起。”
“基础固然重要,但方法也很关键。”沈澜顿了顿,“我游历各地时,曾见过一些地方乡勇的训练。他们有一套完整的操练之法,从队列、阵型到兵器使用,循序渐进。”
白练尘抬眼看他:“沈公子对练兵也有研究?”
“略知一二。”沈澜微笑,“毕竟,行走在外,总要有些自保的本事。”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白练尘听出了其中的深意。
一个游学书生,怎么会对“乡勇操练”如此熟悉?又怎么会“略知一二”?
她没有追问,只是说:“沈公子有何高见?”
“高见谈不上。”沈澜的目光投向空地上那些汉子,“但我可以帮你。队列、阵型、简单的合击之术,这些我都能教。作为交换……”
他转过头,看向白练尘,眼神真诚:“我想更系统地了解你改良农具、组织生产的想法。”
白练尘的瞳孔微微收缩。
“沈公子对这些也感兴趣?”
“很感兴趣。”沈澜点头,“我走过很多地方,见过太多百姓困于土地、苦于生计。白家村地处边陲,土地贫瘠,却能想到开荒、改良农具、发展副业,这很了不起。我想知道,你是怎么想的,又是怎么做的。”
他的语气诚恳,眼神清澈,看不出任何虚伪。
但白练尘知道,这世上最会骗人的,就是眼睛。
她沉默了片刻。
槐树的阴影在她脸上晃动,让她的表情有些模糊。远处传来几声鸟鸣,清脆悦耳,却更衬得此刻的安静。
沈澜耐心地等待着。
风吹过,带来泥土和汗水混合的气味。
终于,白练尘开口:“我可以告诉你。但作为交换,你也要告诉我,你游历时见到的那些地方治理的得失——哪些政策让百姓受益,哪些让百姓受苦,哪些官员是真心为民,哪些是尸位素餐。”
沈澜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欣赏。
“好。”他点头,“一言为定。”
白练尘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倒映着自己的影子。
她不知道这个沈澜到底是谁,也不知道他到底想从自己这里得到什么。但有一点她可以肯定——这个人,不简单。
而在这个危机四伏的世界里,有时候,与虎谋皮,也好过孤军奋战。
她缓缓点头。
“一言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