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崇并不理会,只问:“季连芳在哪里?”
“哈?你、你不是应该知道吗?我都来了,原主当然早就魂飞魄散了啊!”女人艰难道,“大、大家都是老乡,何必为……”
“你杀了我妈?!”季连棠惨白了脸色,刀毫不留情又往里送了几分。
“不、不是,她、是自杀的!”感受到死亡威胁,女人终于露出惧怕神色:“就那个六年前,她、她自己吃药死的,不能怪我!要不是我来了,这具身体早就烂了,你、你杀了我,她也回不来!”
刀刃坠地,季连棠控制不住地全身颤抖,女人还在叫嚣:“她是为你自杀的!关我什么事!没见过这么蠢的女人……”
杨崇用线封住女人的嘴,看了眼摇摇欲坠的季连棠,将他按到沙发上坐下。又将女人弄晕,封在红线织成的牢笼中,送入地下室。
回来时,季连棠仍是那个姿势。杨崇走到他面前蹲下,那双总是保持着一些警惕的桃花眼,此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空洞。
杨崇还记得昨晚季连棠忽然回来时,也是这样魂不守舍,整个人脆弱的仿佛碰一下就会碎掉。但他知道不会,季连棠远比想象中的坚韧。他虽然担心母亲却并没有自乱阵脚,而是抱着微末的一丝希望和自己商定了计划,想将人悄无声息的囚禁起来,再盘问季连芳的具体情况。
可此刻,那支撑着他行动的东西,似乎完全消失了。杨崇觉得,自己就算现在要杀死他,他也不会反抗。
杨崇想了想,捡起地上的刀,掰开那关节都被攥出血色的手指,将之塞了进去,认真问:“去杀了她?”
季连棠的手并未收紧,空洞的眼眸看着杨崇,良久才道:“你也会夺取气运的方法吧,我把气运都给你。”
“你想死?”
杨崇眉梢微动,他一直觉得季连棠是个难以捉摸的人,但这一次是最令他意外的:“那个女人和你并无血缘关系,你就这么在意她?”
季连棠没有说话,杨崇摩挲着他冰凉的手指,想了想,提议:“你还有个生身母亲,我去把她给你找来?”
“或者,可以把那个女人的灵魂清除,你保留你母亲的身体,让她陪着你。”
他似乎是认为,季连棠只是需要一个名为“母亲”的存在,至于具体是谁并不重要。
一声声和平静语调完全相反的离谱建议,终于让季连棠从无尽的绝望中清醒了点,他看着眼前带了点苦恼的男人,神色格外复杂,轻声道:“你不想我死?”
“不想。”杨崇很认真道:“为什么想死?”
“……我对不起她。”季连棠声音尤为低哑,“她为我吃了太多苦,最后……却为不拖累我而死,连身体也因为我的连累被人侵占,无法安息……”
季连棠其实很早就知道自己不是季连芳的亲生孩子,而是她从外面捡回来的,不是季连芳说的,是村里人都知道。
他的父亲在工地受了伤失去了生育功能,在村里传开后,因为受不了流言蜚语成日酗酒。他应该是季连芳为了丈夫领养回来的,可却并没有让丈夫振作起来,他最终还是喝死了。
第一次知道这件事时,季连棠才五岁,他害怕极了,别人都说他是没人要的野种,季连芳迟早改嫁不要他。季连芳知道后,带着他上门和那几家人理论,开始是吵架,后来是打架。季连芳虽然长得强壮,但几个哥哥不赞同她养捡来的娃不愿给她出头,她一个人寡不敌众,吃了不少亏。
回家后,幼年的季连棠抱着脸都被抓花了的季连芳一直哭,被季连芳骂没出息。
昏黄的油灯下,季连芳毫不温柔的拍着他的肩膀,声音非常豪气:“他们就是嫉妒老娘有个聪明的娃!不是亲生的又咋地?你可是上的我的户口跟着我姓的,以后你考个好大学羡慕不死他们!哭什么哭?妈可还等着你给我挣好日子,给我养老送终!才不会不要你!”
往后在外每一次受委屈,总是这个被人骂粗俗、泼妇的女人小心护着他。
季连棠也想着要给她挣来好日子,想着毕业后找个好工作,把她接来城里好好享福。可事情却变得那么快,他高二的时候季连芳生病了,急性白血病,光是基础治疗就需要几十万。
这哪里是他们这样的穷人家庭负担得起的,亲戚们看在情分上也只勉强凑到几千块。他想要辍学打工,这个说等着他出人头地要享清福的女人,却扇了他一巴掌,她说自己身体好得很,没得为点小病大惊小怪。
季连芳强行办了出院,将他送回学校,如往常一般笑着冲他挥挥手,转身回家。
季连棠当然不会真以为她没事,只是想先偷偷办理休学,先凑够钱再劝母亲治病。可钱哪有那么好赚,他不分昼夜四处打工也只是杯水车薪,最终是韩越彬主动借了这笔钱给他。
只是,当他满怀希望拿着钱回家,却发现季连芳已经喝下了农药。
坐在救护车上去往医院的那段路程,季连棠大脑一片空白,季连芳现在虚弱的模样和她站在校门口和自己挥手的样子在脑海里反复交替,时间被拉得无限漫长。
病历上白纸黑字写着,病痛日日折磨着身体,她怎么能不知道这是什么病呢?
不过是要强了一辈子的女人,见不得儿子四处求人卑躬屈膝,更不想儿子为她辍学断了前程。她一辈子都是那棵为家人遮风挡雨的大树,怎么能容忍自己成为未成年孩子的拖累。
她是因自己才喝下的药。
后来季连芳被抢救回来,季连棠只说下次她再离开记得带上自己。看着儿子憔悴又决绝的模样,季连芳第一次在他面前流下眼泪,不过情绪崩溃过精神反而好了很多,也有活下去的动力。
季连棠松了口气,他还是辍了学,拼命打工,后来又抓着机会进了娱乐圈。被千万人唾骂也丝毫不在意,他只知道自己终于赚到了足够的钱,足够找到最好的医疗团队留住季连芳,足够让她过上好日子。
却原来,当他在病房外感谢上天垂怜,庆幸还有机会照顾母亲时,季连芳就已经永远离开了。
“我将侵占她身体的仇人当做母亲,我——”
季连棠神色空茫,回想过去,他真的没有察觉到季连芳不对劲吗?
其实是有的,但本就聚少离多,些许的变化也全当做是遭逢生死大变的影响。那个说这要享儿子清福的女人,从未尝到过一刻的甜,就被永远的留在了那个雨夜。他却沉浸在幸福中,把侵占母亲身体的人当做救赎。
“你需要睡一觉。”
杨崇将手盖在他的眼睛上,季连棠几乎是瞬间陷入了沉睡。杨崇弯腰将他抱起,进入主卧,放到床上盖好被子,静静看了一会儿。他不理解季连棠对季连芳的感情,也搜罗不出应有的劝解。
但他不喜欢季连棠现在的模样,季连棠应该是坚韧不屈的,是陷入恶意汹涌的沼泽时,依然能傲然盛开用全身尖刺刺穿所有人的花。
这副颓然的模样,未免太过无趣。
季连棠梦到了小时候,那天他打了村里抢他玩具的孩子,被他家的大人推搡在地,指着鼻子骂野杂种。
他和人吵,结果围着的人越来越多,七嘴八舌间他才第一次知道自己不是季连芳的亲生孩子。他被吓得哭了好几天,又不敢跟季连芳说,生怕说破就被抛弃。于是只能寸步不离跟着季连芳,但季连芳要做农活,不愿意带着他,他只能自己悄悄跟着。
季连芳背着大背篓,提着镰刀,哼着不成调的歌儿走在田坎上。
她的步子大极了,季连棠拼了命地跑也跟不上,他踉踉跄跄差点摔倒,哭喊季连芳等等他。
季连芳却头也没回,只摆了摆手:“小孩子跟来干嘛,快回去!”
季连棠始终未曾流下的眼泪,终于在梦中滚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