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自那日封典之后,李纾在宫中住了半个月,
每日里不是被赵敏缠着,便是应付往来贺喜的命妇,
着实有些乏,便商量去宫外逛逛。
这一日,天气晴好,夏日将尽,秋风未至,正是汴京城中最宜人时节。
赵敏本欲陪她同去,却被赵璟召去商议军饷之事,
只得嘱咐李纾莫要走远,又安排了几名暗卫跟随,这才放心让她出门。
李纾换了身寻常女装,一身月白色褙子,配着淡青色长裙,
头上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看着便如寻常百姓家女子一般,毫不引人注目。
她带着周芷若,二人沿着御街一路往南行去。
汴京繁华,自是非同凡响。
但见御街两旁店铺林立,酒旗招展,行人如织,车马如流。
叫卖声、吆喝声、说笑声混杂一处,端的是一派太平盛世气象。
李纾走在街上,看着这热闹景象,心中颇为舒畅。
“师尊,咱们去何处?”周芷若跟在她身侧,也是一身素衣,
看着比李纾还小几岁模样,其实骨子里已是个二十多岁成熟女子。
李纾想了想,道:“找个清静些地方坐坐,喝盏茶,听听书,倒也不错。”
周芷若笑道:“我知道一处好去处。城南有座‘听雨楼’,
三层高楼阁,一楼大堂有说书先生讲古论今,二三楼是雅间,用屏风隔断,既清静又不耽误听书。
那里茶点也精致,从前敏敏常带我去。”
李纾闻言,心中一动。
赵玉儿记忆里,确实有这么一座听雨楼,她从前也常去,不,应该说赵玉儿常去。
「赵玉儿那丫头,傻乎乎的,竟在这听雨楼中与那王承久私会,还以为是什么真情实意。
幸好没被人占了便宜去,否则我非得怄死不可」
她心中这般想着,面上不显,只点点头:“好,就去听雨楼。”
二人便沿着街市缓步而行,约莫走了一刻钟工夫,便见一座三层高楼阁,矗立在前方。
那楼阁飞檐翘角,雕梁画栋,门前悬着一块黑底金字匾额,上书“听雨楼”三个大字,笔力遒劲,显是名家手笔。
楼下大堂中早已坐满了人,一个身穿青布长衫老者正坐在台上,
手中拿着一把折扇,眉飞色舞地讲着段子,逗得满堂喝彩。
李纾与周芷若也不停留,径直上了二楼。
二楼比一楼清静得多,用一道道楠木屏风隔成一个个雅间。
每个雅间都不大,放着一张方桌、几把椅子,桌上摆着茶具与点心碟子。
屏风上雕着花鸟鱼虫,做工精细,既兼顾了隐私,又不妨碍客人聆听楼下的说书声。
二人选了个靠窗位置坐下,有小二殷勤地上前招呼:“二位娘子要点什么?”
周芷若随意点了壶茶,又拣了几样精致点心,几样水果,小二应声退下。
不多时,茶与点心便送了上来。
李纾拈了一块绿豆糕,咬了一口,只觉入口即化,甜而不腻,倒是难得好手艺。
楼下说书先生正讲到精彩处,说的是这两个月里汴京城中最热闹事,
吴淑妃失宠,皇后禁足,庆元县主被封为公主。
那说书先生口才极好,将这宫中秘事添油加醋,说得跌宕起伏,引人入胜。
“…话说那吴淑妃,本是官家最宠爱妃子,风光了十年,满以为能登上后位,
谁知一朝失宠,被官家厌弃,连乾元殿都不许她靠近。诸位客官,你们道这是为何?”
台下有人接话:“为何?”
说书先生一拍折扇:“只因她犯了官家大忌,陷害皇后!这等大逆不道之事,官家岂能容她?”
满堂哗然。
李纾听着,轻轻摇头,端起茶盏饮了一口。
周芷若见她神色有异,问道:“师尊,怎么了?”
李纾放下茶盏,轻叹一声:“这些说书人,添油加醋本事倒是一流。真实情况比这复杂得多。”
周芷若笑道:“那自然。说书人嘛,总要说得热闹些才有人听。
不过,我倒是好奇,吴淑妃,真失宠了?”
李纾点了点头:“确实失宠了。官家已两个多月没去她那儿了,多数时候都宿在王才人那里。”
周芷若闻言,若有所思地“哦”了声,又道:“说起来,我倒是见过吴六娘。”
李纾一怔:“你见过她?”
周芷若点头:“敏敏将我带回汴京,我住在公主府,她常带着我作伴。
有一次,赵璟与敏敏出城打猎,赵玉儿身子弱,去不得,敏敏便带了我去。
就是在那个时候,我头一回见到吴六娘。”
她顿了顿,眼中露出追忆之色:“那时吴六娘只是个寻常女子,赵璟对她一见钟情,时常去寻她说话。
敏敏那时便觉得这女子心思重,知道敏敏是女子,却对敏敏有意。又对赵璟殷勤,没有推拒之意。
敏敏碍着赵璟面子,也不好多说什么,只暗中留意她。”
李纾听到这里,心中了然。
赵敏这些年在朝中周旋,既要护着赵璟,又要防着旁人,当真不易。
“你倒是对这些事记得清楚。”李纾道。
周芷若笑道:“我虽顶着孩童身子,心智到底是成人,如何记不得?
这些年,敏敏对我极好,吃穿用度从不亏待。若没有敏敏,我这二十多年怎会过得这般恣意?”
李纾闻言,心中暖意融融,口中道:“挺好。敏儿若不管你,我非打死她不可。”
周芷若听她这般说,忍不住笑:“师尊舍得?”
李纾哼了一声:“有什么舍不得的?”
周芷若摇了摇头,端起茶盏饮了一口,缓缓道:
“师尊,敏敏这三十多年过得并不易。我看在眼里,都不忍心。
我曾劝过她,让她放弃,甚至给她介绍过别人。可她一直守着赵玉儿,怎么都不肯放弃。”
李纾听到这话,心中微微一颤。
「她待我这般痴情,我何尝不知?只是…我总觉得亏欠她太多。
前世今生,都是她在等我、在寻我、在护我。而我呢?我能给她什么?」
她心中这般想着,口中道:“敏儿这孩子,太过倔强。
认定一件事,便不会回头。我时常觉得,自己配不上她痴念。”
周芷若见她神色黯然,忙转移话题道:“说起来,皇帝倒也是个多情的。
当初看他待吴六娘模样,以为是真心实意。
谁知说变心就变心,果然皇帝真心,不值得期待。”
李纾轻笑一声:
“皇帝与王才人,早在吴六娘失宠之前便开始纠缠了,足有大半年光景。帝王之情,本就如此。”
两人正说着话,忽听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李纾抬眸望去,只见两个女子一前一后走了上来。
当先一人身量高挑,着一身素色衣裙,虽是寻常打扮,却掩不住眉宇间明艳,是赵敏。
她身后跟着的,是黄汵。
赵敏一眼便看到了李纾,快步走了过来,也不管旁边还有周芷若与黄汵,一屁股坐到李纾身边,伸手便将她搂进怀里,低头就要亲她。
李纾被她这突如其来动作弄得一怔,连忙侧过脸去,又伸手推了推她,低声道:“在外面呢,收敛些。”
赵敏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笑得眉眼弯弯:
“芷若姐姐和阿汵早就习惯了,怕什么?”
说着,她还转头看向周芷若与黄汵,扬扬下巴:“是吧?”
周芷若笑而不语。
黄汵面无表情地在周芷若身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
李纾又好气又好笑,伸手在赵敏腰间拧了一把:“你也不怕被人看了去。”
赵敏吃痛,却笑得更欢了:“疼!姐姐饶命!”
二人打闹了一阵,赵敏才安分下来。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来,里面是几块刚出炉的酥饼,还是热乎的,散发着诱人香气。
“方才路过街口那家铺子,见姐姐爱吃的酥饼刚出锅,便买了些来。”
赵敏拈起一块酥饼,送到李纾唇边,“姐姐尝尝。”
李纾就着她手咬了一口,酥饼外酥内软,芝麻香气在口中化开,确实好吃。她点了点头:“不错。”
赵敏见她喜欢,笑得眉眼弯弯,又喂她吃了第二口。
周芷若在一旁看着,忍不住调侃道:
“师尊,你这般被敏敏喂着,倒像是回到了小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