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他的伴读。
但不只一伴读。
年少时,他是他的盾,每逢遇险,他替他挡枪抵剑,从不顾己之命。而如今,他是他的矛,身至大瑞最险处,挥□□剑,用己之命,成了那道池政再信任不过的高墙。
但瑞启帝更知,异母之胞的亲弟池栩尚心系他身,可这只差一道血缘的兄弟故嚣,面儿看寡言温和、志虑忠纯的衡阳侯故广骞,却是一匹性烈至极的野马,牵着他脖颈可紧可松的缰绳,不在池政之手,亦不在鸢城佘老夫人之手,可说,天地之大,唯他那义妹韩凝漪,独驭也。
马不再烈,但烈藏于心。
驭马人走了,但这团时刻能烧起来的火,因故家三姐弟压着、抑着,克制着,憋住了劲儿为了韩凝漪留给他的三个孩子,哪怕存有私心只为了护住他的孩子,他亦硬扛着寒州与北疆那道一经失手大瑞便要万劫不复之命脉,一年、两年、五年、数年……直至今日,已不明晓他去了几个日落月升、月沉日起的日头。
只为了,于大瑞雍州上京城,池政能护他孩子们周全。
“祁霄,不管怎得,由了孩子们去吧。”
韩凌漪勾唇一抿,指腹轻搓瑞启帝手背,不知忆及甚,鼻尖闷出浅笑,清声言之:
“我到是觉,明夷心中有数,意啊,应不在阿年这几个伴他长成的姑娘。况,你是知的,故嚣与阿凝都是随你风里雨里一路闯来的,见惯了刀光剑影、血雨腥风。尤是阿凝,她最厌烦勾心斗角、打打杀杀,才同衡阳侯成亲那会儿,不也玩笑似的向你讨人,要走故嚣归田隐居去。她呀,性子乐天散漫惯了,从不在乎甚的身份家世,但求一随心所欲、安稳度日,都说,船到桥头自然直,与其你我费心劳神的筹谋,谁又晓得过个几日几月的,这个结儿它自个儿就开了呢。我又一想,昨夜不睡,今夜难眠的,再熬再忧,咱家明夷也不能过几个时辰把‘儿媳妇’带来咱俩面前不是,睡罢睡罢——”
韩凌漪长呼一口气,未歇未停的与瑞启帝拌嘴言道了快一刻,心郁稍疏,困意泛涌,直到低头起掌掩了唇边打了个哈欠,她眯了两下酸涩的眼,任那右眼皮继续有会没会跳着,便躲进被里闭眼仰躺,一拍身边透风的空隙,蔫乏含糊道:
“莫坐着了,时候尚早,福禄没来请你,就躺着再歇会儿吧,免得临朝听政无甚精神,脸一黑一沉怪吓人的,到叫人难敢谏言,只顾着在下头琢磨,昨夜凤仪宫,难不成我俩打起来了。”
“那也只有阿凌揍朕的份。”
池政应声沉笑,躺下后胸腔紧贴他妻瘦薄的背,搂住人眸唇皆弯、心满意足感慨:
“我啊,可没胆子,对你这心尖尖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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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雪初霁,闲城积素,冬日杲杲。
薄光穿云,影影绰绰透过木雕厢阁马车小巧窗棂的绣花帘布,晕斑随车身摇动一晃一闪,不偏不倚扰得支手倚窗浅眠的故榆羽睫颤悠。
昨夜未睡几个时辰,今日坐堂得早起,加之淋雪稍染的风寒尚好,故榆鼻塞未褪,脑袋闷身子酸乏,原是不得多受半点冷风的,奈何她倚身的紫檀小方几下,红罗炭烧得噼啪响炭盆幽幽火气正旺,饶是被一袭鹅黄明暖大氅围得密不透风的故榆受的住,不见得并排坐于她左手边的两个糯米团子此等熏热之下不会化。
自坐上车无有半盏茶功夫,非吵着要与故榆同行的池铭不是去扯脖领粉米绒氅的系带,就是不听用他那肉乎乎的掌心扇风,趴到一袭月白锦袍干净可人的池墨耳边瘪嘴嘟囔,吵他难能静心温书:
“小叔叔,我热…”
池墨面淡无别色,他手指卷紧书后倏一沉肩叹气,水润黑眸瞟了眼托手靠于小窗边小憩未醒的故榆,抬手用墨香淡淡的书卷敲了下池铭脑袋,清稚之声不容商榷,压到极低:
“忍着,你忘了七哥与你我言了甚,阿岁表姐昨夜高热才过,身子尚未好全呢,这会儿若通了凉气,她风寒便要更重了。”
“好吧。”
池铭耷拉脑袋,捂着隐隐作痛的额头哼唧,外头南刹驾车才驶过个街巷小弯,这小家伙忽的像是想起了什么,清澈眸底顿时一扫无趣,咧嘴露牙笑得鬼机灵,他两腿晃荡轻踹座厢,伸手朝前紧捻故榆氅衣边角,扽了扽后,无忌童言掺了奇与笑:
“兔子姐姐…哦,阿年表姨,铭儿问你哦,你真的要嫁给七叔做铭儿的七婶——唔!”
话未言尽,不曾回神面却浮了浅绯的故榆骤然瞪圆了明眸,耳边只听有书卷哗哗落地,继而不远处,脸色吓得煞白的池墨手速快得如风,他唰啦将当真什么都敢脱口问出的池铭锁进臂弯,另一手紧紧捂死这臭小子呜呜咽咽的嘴,任其含混不清的喊叫挣扎,分明才五岁多的池墨那张粉雕玉琢般的小脸却无一丝孩童稚气天真,反到赧然一笑,郑重其事绷正神色,人小老成道:
“…阿岁表姐莫怪,铭儿、打小脑子便不太好,方才,他甚未有言,我、我亦甚未听见。”
“胡说!小叔叔你扯谎!”
毕竟池铭那力道是满咸王府爬树掏鸟、下水捉鱼、追鸡逗狗、上高沿低练出来的,掰开池墨手腕也就一咬牙的事,他气呼呼的小脸憋涨通红,一嗓子高嚎,不但震飞了车顶翘脚歇落的灰鸟,就连一向面冷如冰的南刹,亦不免收紧怀中长剑,挑眉扯唇,听他叽喳乱叫:
“我爹说只有成了亲才可以住一起,我明明就有瞧见,今早七叔牵着阿岁表姨的手从一间寝屋出来的,他还亲了兔子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