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酒靠在门边烟还叼在嘴里。他看着英说话时的姿态、语气、眼神,心里想着果然如此。
在琴酒看来,英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催眠话术的延伸。语速、音调、停顿的节奏、眼神的接触频率全都是经过精密计算的。他在用声音、用距离、用那双绿色的眼睛,在松田阵平的意识里打开一扇门放一些东西。
赤珠霞站在仪器旁边,手里拿着平板,但她的目光也从屏幕上方抬起来,落在英和松田阵平之间。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没有继续划平板了。
萩原研二站在几步之外,看着松田阵平那张苍白的脸,又看着英那张认真的脸。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努力理解这两个人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但理解不了,于是只是安静地站在旁边,等着。
松田阵平闭上眼睛,又睁开。
“行。”他说,声音很低,低到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我留下。”
英看着他,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那就好,欢迎来到我们这边。”
琴酒从门边直起身,把嘴里叼着的烟拿下来塞回烟盒里。他看了英一眼。
“走了。”他说,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英点了点头,转身看向赤珠霞“我去换回去。让琴酒送我们离开。”
赤珠霞微微点头把手里的平板放在桌上,英走出门外消失在阴影里。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那扇门又开了。
走进来的是10岁的秀。小小的个子一头乱蓬蓬的卷毛,紫色的眼睛在冷白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明亮。
他走到松田阵平面前,仰着头看他。
“小阵平。”
松田阵平低头看着他。
那双紫色的眼睛里映着冷白色的灯光,也映着松田阵平苍白的脸。
“你还好吗?”秀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小心翼翼。
松田阵平没有回答。
秀看了他两秒,然后伸出手,拉了拉他的衣角。
“走吧,回去了。”
松田阵平低下头,看着那只拉着自己衣角的小手。那只手很小,手指很短,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和刚才那双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成年男人的手完全不一样。
松田阵平深吸一口气,慢慢吐出来。
“走吧。”
四个人朝门口走去。琴酒走在最前面,秀步伐轻快。萩原研二跟着步伐平稳,松田阵平步伐沉重地走在最后面。
四个人穿过走廊,走进电梯。萩原研二站在电梯面板前按了一楼的按钮然后退到角落。
电梯开始上升。
密闭的空间里,四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有电梯电机运转的低鸣声。
松田阵平站在角落,从镜面里看着萩原研二的脸不知道在想什么。
电梯在一楼停下来。四个人来到外面的停车区。
外面的空气很冷,冬天的风带着干燥的寒意。秀缩了缩脖子,把卫衣的帽子拉起来戴在头上,两只手插进口袋里。
琴酒走向最前面的那台今天松田阵平开来的白色马自达拉,打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秀拉开后座的门爬进去,坐在后排中间。萩原研二从另一边上车,坐在秀的右边。松田阵平站在车外看着驾驶座上琴酒银白色的头发,看着后排座位上秀那张小小的脸。
他犹豫了一秒才弯腰坐进去,关上车门。
车厢里很安静。皮座椅的味道、琴酒身上淡淡的烟味、秀身上洗衣液的味道混在一起,很奇怪但莫名的安心。
琴酒发动车子驶出停车场,驶入来时的路。
没有人说话。
秀坐在后排中间安静地看着手机。萩原研二靠在后座闭着眼睛。松田阵平坐在另一边,目光落在前排座椅的靠背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琴酒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排,目光从松田阵平脸上扫过,然后是萩原研二,最后落在秀身上。
秀也正好抬头从后视镜里看着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后视镜里相遇。秀的嘴角弯了一下,琴酒的目光移开了。
车子继续往前开。
松田阵平从后视镜里看到琴酒的脸,银白色的头发垂在肩侧,刘海有点长,薄唇微微抿着,下颌线在灰白色的天光里显得格外锋利。
他又偏过头看着那个闭着眼睛休息的人。
萩原研二的睫毛在微微颤动,嘴角微微向上弯着,像是在做一个不算太坏的梦。
松田阵平看了他很久。
车子在公寓门口停下来。
琴酒熄了火直接开门下车,消失在了路口。
萩原研二睁开眼睛打了个哈欠,看了一眼窗外的建筑。
“到了?”他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含混。
“到了。”秀说。
三个人下了车。冷风迎面扑来,秀缩了缩脖子把卫衣的帽子往下拉了拉。
“小阵平。”萩原研二开口了。
松田阵平没有理他。
“你今天怎么了?”萩原研二的声音放得很轻“从那个地方出来之后就一句话不说,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松田阵平看着萩原研二的脸。那张脸上是真切的、毫无杂质的关切。紫色的眼睛里有担忧,有好奇,有一种“我朋友状态不对”的本能警觉。
和以前一模一样。
“研二,我们两个先上去吧,让小阵平冷静冷静。”秀说着就拉着萩的衣角往公寓走去。
一大一小就这样进入了公寓的大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