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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 1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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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灵抚司门前,两人先后下马。值夜的差役快步迎上来,低头接过缰绳,把马牵往后头马厩去了。

门内灯火未熄。正对署衙大门的便是遣妖处,当日檀宁签下契约,去的正是里头那间契所。此刻那边却静得很,不见人影,唯有空地中央的万象晷沉沉立着,四周一圈风灯映得满地积雪发白。

邬宵寒没停,带着檀宁沿着西北的石道往司正署去。

片刻后,两人到了司正署前。

前门还开着,门内留着灯。前院静悄悄的,正中的花厅已经黑了,门窗紧闭,唯有檐下两盏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摇晃。东侧几间公事房倒还亮着,窗纸透出昏黄的一层光。

邬宵寒领着檀宁往里走,穿过前院,又过了一道月门,四下顿时静了许多。

后院比前头小些,也更清净。正屋就在当中,檐下留着灯,旁边一间偏房窗纸微明,显然已收拾妥当。

邬宵寒脚下没停,抬了抬下巴:“前面是我的屋子。旁边那间,是司正的妖使节住的。”

“被褥都是新换的。趁着全城还没搜完,你先睡一会儿。若有突发情况,我会叫你。”

“我不累。”檀宁听出他话里的好意,怕他担心,连忙道。

“谁管你累不累?”邬宵寒像是被这话噎了一下,眉头立即蹙了起来,“我是怕你两宿没睡,明天晕倒拖我后腿。”

邬宵寒说得有道理,至于没道理那部分,她的耳朵自动过滤了。

“好罢,那我回去休息。你也休息一下,别逞强。”檀宁叮嘱道。

邬宵寒没接这话,看了她一眼,便转身进了正屋。

门扇合上不久,窗纸后很快透出一层昏黄的光。

檀宁接着推开旁边那间偏房的门。

屋里收拾得很干净,像是刚刚理过。床帐是新的,被褥也齐整,榻边摆着一张小几,靠墙立着衣架。只是灯还没点,四下昏昏的,只有窗外漏进来一点雪色。

她轻轻掩上门,摸索着往里走了两步,想找点灯的东西。小几上没有,她便拉开下面的抽屉。里头果然放着一只火折子,旁边还静静躺着一枚锭子。

檀宁的指尖顿了顿,然后拿起了那枚锭子。

那锭子不过掌心长短,木色旧旧的,边角已被摩挲得发亮。

这屋里没有机杼,抽屉里却单单收着这么一枚锭子,实在有些突兀。邬宵寒方才那句话“这是司正妖使节住的地方”,忽然浮出脑海。

想来,是那位已经死去的妖使节留下的东西。

她将那枚锭子重新放回抽屉里,这才取出火折子,俯身把灯点亮。

灯焰轻轻一跳,暖黄的光漫开来。檀宁端起铜盆,推门出去。院中积雪未乱,她挑了一处干净的地方,俯身拢了半盆新雪,这才折返回屋。

房门一合,风声便被隔在了外头。她褪下衣物,捧起雪,慢慢擦过肩颈与手臂。

雪一碰上身,凉意便一下子沁了进去。这样的冷,她早已熟惯,并不觉得难挨,反倒在那一丝清冽里渐渐松下肩背,连奔走整夜留下的疲倦都像被雪水带走了些。

过了片刻,她重新穿好衣裳,端起那盆已化了大半的雪水,推门走了出去。

邬宵寒刚从正屋出来,手里还提着一个黑漆螺钿食盒。看见檀宁,他脚下顿了一下。

“……来得正好。”他将食盒往前一递,语气仍淡淡的,“刚刚厨下送了宵食来,你拿去吧。”

檀宁这一整日只吃过一张羊肉饼子,先前不觉什么,这会儿见了食盒,才忽然觉得腹中空空。

“来得真巧——”檀宁将铜盆里的雪水倾在廊下石阶边,地上很快洇开一片深色湿痕,“不然我今夜怕是要饿得睡不着了。”

“……哪来的水?”邬宵寒的目光落在石阶边那片湿痕上。

听檀宁说是用雪擦了身,他的眉头一下皱了起来。

“署里有热水。你若要用,吩咐前头值夜的听差一声就是。”

“没关系,我是习惯了。”檀宁说,“和雪霁谷比,这里的雪已经算暖了。”

邬宵寒神色更加不虞。

她说得太轻易了,仿佛冷也好,苦也罢,都是理所当然的东西。听得人无端烦躁。

“你习惯是你的事。”邬宵寒走了过来,将食盒往她怀里一塞,语气硬邦邦的,“我看着冷。”

“吃。”他冷声道,“吃完赶紧去睡,明日事情只会更多。”

邬宵寒转身欲走,衣摆却忽然一紧。

他脚下一顿,回过头去。

檀宁单手抱着食盒,指尖从他衣摆上松开,笑吟吟道:“我们一起吃吧。这么大一盒,我一个人也吃不完。”

邬宵寒本想回她一句“吃不完便扔了”,看着她那张毫无防备的脸,又硬生生吞了下去。

半晌后,檀宁已在偏房那张小桌上,将食盒里的菜一一摆开。

放中央的是一盅火肉白菜汤,汤色清亮,热雾袅袅;旁边依次摆着胭脂鹅脯、葱油鸡、虾仁炖蛋和一碟清炒白菜心。

食盒里的米饭刚好一人一碗。

灯火在两人之间静静摇着,暖黄的光落下来,照得邬宵寒侧脸分明,眉眼却仍压着一层冷意。他端端正正坐在对面,唇线抿得平直,脸板得很紧,像是正同谁置气。

他想不明白,此时自己本该在房中休息,为什么会坐在这间逼仄偏房里,陪她浪费时间。

檀宁却已经吃上了。

她吃得很认真,半点不扭捏。觉得好吃时,眼睛便会一亮,好像那是什么山珍海味似的。

邬宵寒狐疑地盯着桌上那些早已吃腻的菜,终于还是拿起筷子,夹了一箸檀宁方才接连伸手去夹的胭脂鹅脯。

菜还是那个菜,入口却像比平日鲜了些。

他抬眼看了看对面的檀宁,默了片刻,到底还是将碗端了起来。

不多时,两人各自吃完了一碗饭,桌上的几样菜也大多见了底,只剩一点火肉白菜汤的余香。

檀宁先放下筷子,低头收拾起桌上的碗碟。

灯下映着她低垂的眼睫,也映着她挽起袖口露出的那一截手腕。腕间银镯垂着几枚小银铃,随着动作微微晃动,镯身上的莲花纹被烛火一照,隐隐泛出一层柔亮。

“那是白民的风俗吗?”邬宵寒的目光落在她腕间那串银铃上。

“……不是。”檀宁循着他的视线看去,忍不住笑了,“只是我戴习惯了。”

“你的习惯真多。”邬宵寒扯了下唇角。

檀宁没计较他话里的刺,只是低下头,指尖轻轻碰了碰腕间银铃。

一声又轻又脆的铃响。

“它响起来的时候,我心里会安稳些。”她轻声道。

邬宵寒靠在椅背上,没动。

这话听着太怪了。

在她口中,那似乎不是一串铃铛,更像是她留在这世上的唯一一根细线。

他胸口微微发闷,说不清缘由,只觉不痛快。

方才那点被热食熨开的松动,此刻又沉沉坠了回去,压得他愈发烦躁。

檀宁终于收好了食盒,神色仍是宁静,像溪水一样,风来是风来,石阻是石阻,她只照旧往前流。

那股烦闷忽然顶了上来。

“上一个住在这里的人,叫织娘。”邬宵寒生硬地开口,“苏川所说,死时身首异处的人就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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