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边滔滔不绝的讨论，钟泠那边愣是没听到一点，搬东西正搬得起劲。

搬到后座那些纸箱子的时候，钟泠注意到蒋序总是绕到对着马路那边拿，明明对着店铺这边更方便。

见蒋序绕了两三次，钟泠忍不住道：“这边不是更近更方便吗？为什么还要绕到那边？”

蒋序不解释，丢下三个字“我喜欢”，钟泠听闻忍了好一会才没把白眼翻到天上。

最后还剩一箱，钟泠先从店里出来，箱子比较大，里面装的是饮料之类的，抱起来有些吃力，还没走几步路还差点手滑，被蒋序接过去。

蒋序接得自然，转身也自然，留给她一道宽厚的后背。

转身得快，钟泠连“谢谢”两字都没来得及说出口，捂着自己的小心脏，刚才那箱子要是滑下去砸的就是自己的脚了。

小仓库放不下的几个纸箱堆在门口，被蒋序拿旁边塑料材质的罩布罩起来，防止雪水浸到里面。

堆了箱子再站两人空间就有些拥挤了，钟泠从货架上拿开箱的小刀，直起腰时见蒋序从外面走进来，顿时感觉空气也跟着被挤压。

“你去忙看项目，这些我自己可以来。”

明眼人都知道这项目并不存在，钟泠说出来也只是想要表达自己的一些憋屈，但说出口时又察觉气氛不对，好像跟人赌气似的。

“你好像挺想我走的。”蒋序一步步迈近，“不过我今天不忙，可以和你慢慢整理这些货物。”

钟泠转过身去：“我不需要你的帮忙，我自己一个人也可以理得很快。”

“哦。”蒋序摆出一副你理你的我理我的表情，“两个人的力量总比一个人的力量大，更何况，我也只是来报答今天白吃钟叔饭菜的恩情。”

蒋序这会搬出钟建国，这会钟泠再有意见什么的就显得有些无理取闹了，她只好闷不吭声地把手上那条塑料袋拿小刀滑开。

她不是第一天见到蒋序的死皮赖脸，高中那会她心思比较细腻，很小的一件事也会想个半天，常常独自一人生闷气，整个人显得冷清又不好接近，偶有几次蒋序就不小心踩中她的雷点，原因好像也挺矫情的，蒋序就死皮赖脸地跟着她，除了女卫生间他不进去，她走到哪里他就跟着去哪里，只跟着也不说话，把她磨得没脾气。

两个人速度确实是比较快，其中一列货架他们没出十分钟就搞完了，要是钟泠自己来的话至少也得二十分钟打底。

同样上一起收拾货架，但此刻的心境和那时候的大有不同，至少钟泠没在了解到蒋序的心思立马甩脸走人，她当他是一个不熟的陌生朋友相处，还是一个可以指挥命令的朋友。

“你去把门外的箱子拿进来。”

“我不够高，你去把顶层最里面囤的箱子拿出来。”

见有的货架有点灰，她拎一个小红桶递给蒋序。

“你去隔壁借半桶水过来，抹布顺便也冲一下水。”

既然和她一起留下来，那当然要和她一起把事情完成，因此钟泠下起命令的时候可一点都不含糊。

大冬天的，蒋序愣是给自己跑出了一身汗，反观钟泠她拿了瓶饮料，坐在前台的位置上小口小口地抿。

擦完一整个货架，蒋序顺手把抹布丢到桶里，小塑料桶离他还是有一段距离的，一个优美的抛物线，抹布不偏不倚地正中桶里。

这里只有钟泠那一个座位，蒋序只好站着休息，看钟泠小口喝饮料。

钟泠没有主动要拿饮料递过去的意思，无聊地重复几次吞咽动作，把瓶盖扭上，把瓶子放在桌上。

不过她一只手还搭在瓶身侧边，生怕某人给她拿过去了。

“谁说冬天不喝凉水的？”蒋序微挑眉，煞有其事地看着她。

钟泠把他之前给过的答案还回去：“我喜欢。”

这三个字真美妙，我喜欢，你又能把我咋地，就是我喜欢，管你喜不喜欢。

这副理直气壮的模样竟把蒋序给逗乐了，他评论：“学得还挺像。”

“谁要学你。”

钟泠下意识地撕瓶子上的包装，刚撕出来翘起一个小角，她立马抚平了。

到底哪来的坏习惯？

蒋序高中的时候也喜欢撕矿泉水上的包装，多年后竟然潜移默化到她身上来了，钟泠压住那个划痕，想要掩饰刚才自己无意识的动作。

也不知道蒋序有没有注意到，钟泠抬头斜飞一眼看到很快就把目光移走。

小卖部里只有一个小小的取暖器，放在前台的脚边，照得半边身子暖融融的。

门口下了塑料软帘，隔绝了一部分冷空气，但小卖部里还是冷，除非呆在照得火红的取暖器旁边。

蒋序休息了好一会身上的汗有点凉了，钟泠终于大发慈悲地从抽屉甩出一包抽纸，顺带拿出一瓶她早就准备好的矿泉水。

她原本是想要在蒋序休息的时候就递给他的，但蒋序找抽来了这么一句，她就不想给了。

不过人来她家小卖部忙活这么久，总不至于一口水都不给人喝，她把水递出去。

“谢谢。”蒋序大方地拿过水，仰头咕噜咕噜几口，一半水没了。

冬天的榆安天黑得早，四五点的时候太阳都开始落山了，光线慢慢暗下来。

钟泠走出门时察觉天外黑了一度，虽然依旧是千篇一律的白，但这种白蒙上了一层灰调，如同披了层纱。

两人一同走出小卖部，钟泠走出几步才想起门没锁，转过身时发现蒋序正在拉小卖部的铁卷帘，轰隆隆金属碰撞的嘈杂声，蒋序把锁一扣，门关好了。

蒋序一条腿半曲着，动作干净利落，锁好了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抬头往她这边看，竟和高中时候事事为她着想的身影高度重合。

钟泠有一瞬间恍了神，她眨眨眼，把脑海那点想法也跟着抛出去，她今天不知怎么了，总是看错好几次。

不可否认那段日子真的很快乐，至少不再是孤单的一个人，钟泠站在今天不能对那时候不知情的自己做评判，同样的，那时候的自己也没有超能力知道今天，从而去做出选择。

人人都没有超能力看到未来，只能过好当下，当下的日子才是最光彩闪耀的。

所以钟泠对蒋序下了逐客令：“辛苦你了，开车路上注意安全，今晚我们家就不招待你了。”

蒋序轻呵一声，自嘲道：“看起来我挺不受欢迎。”

停了的雪又重新下起来，不断飘落下坠，在两人之间隔起厚厚的城墙。

钟泠沉默，没有接他的话，她想她的态度已经足够明确，没必要再重申一遍。

过了这么多年，很多人很多事她早就释怀，都说人无法同时拥有青春和对青春的感受，站在今天回望过去她也就只是感慨居多，但说怀念，想要回到过去的这种想法，她从来都没有。

分开以后钟泠不知道蒋序什么时候又注意到她的，明明两人毫无交集，彼此都是交又分开的直线，不可能再有能够相交的机会。

更何况她有什么值得喜欢的，小镇出身，一个薪资中等稳定的工作，也就只是脸好看一点，但未婚夫都有了，正常人一般不会趟这个险。

钟泠也不相信会有这么长久的喜欢，青春期的喜欢能算些什么，也不过是氛围到了就暧昧一下，虽然不好放一锤子敲遍世间所有的喜欢与爱情，但经历多年社会打磨，又有谁能信誓旦旦地保证自己就是纯粹的喜欢呢。

两道目光长久地对峙，先是钟泠先败下阵来，她把目光移走：“我先走了。”

用人的时候用得可欢快，关起门的时候可是一点都不认，但他们两个是真的不能再相处下去了。

钟泠说不清自己那份下意识的逃避是从何而来，难道她是害怕自己会和蒋序有过多发展吗？不是的，钟泠在心中这么想着，步子不由得加快了一点。

不知什么时候雪变小了，跟细小的飘絮一样，不特地看根本注意不到。

在钟泠说出那句话的时候蒋序在原地愣了几秒，紧接着加快几步跟上钟泠的步伐，脸上笑意全无，伸手拉住钟泠的手臂。

钟泠的步子被迫停下来。

蒋序平稳的声音中终于有了一丝起伏：“你就这么着急去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