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吗,带头霸凌她的人,就是那个用她血供养出的哥哥。”
“后来她妈妈离开杭州,她被小姨收留,在医院接受治疗,但小姨也有工作,白天不能来陪她,于是我会在不轮班的下午,去病房陪她。”
“她喜欢画画,所以我给她买过素描本和彩铅,我说,等病治好了,可以去巴黎看画展。”
“有时候天气好,我会推着轮椅带她去院子里走走。”
“她的腿也受伤了吗?”沈叙白问。
“没有,但她当时也问我这个问题。”
“你是怎么回答的?”
“我说,因为坐在轮椅上,可以离花更近。”
方锐寻鼻尖发酸,眼角湿润,他仿佛看到自己又站在那栋高楼下,内心的绝望如同坚冰穿透四肢百骸,手脚酸软跪坐在地。
周围很乱,他听到杂乱的脚步,夹杂着警车的鸣笛和救护车的呼啸,天旋地转中被拉成心电图的直线,意识陷入黑暗的最后一刻,他听到有人喊他的名字。
“方医生.....”
方医生,我等不到那一天了。
我等不到你说的,可以出国看画展的那一天了。
“方医生......害怕过吗?”
同样的称呼,在九千公里外的陌生国度,透过沉默与酸涩,从沈叙白口中说出,让方锐寻直觉得发苦。
“我.......”
会。
会害怕。
方锐寻对自己说。
他没有回答,但温暖触感缓缓侵蚀意识,他反应极慢地低头,看到自己被握住的手。
“我听说,当人经历巨大刺激,就会产生一种心理创伤,你......也会这样吗?”
沈叙白的声音很轻,但又很柔和,手上肌肉的酸痛还没恢复,但他没在意就紧紧握住方锐寻冰凉的手背。
“很久之前,有的。”
“那现在呢?”
“现在么?我不知道”,方锐寻对上沈叙白带着关切和担忧的眼神,想放松下来给他一个笑,但不知道为什么,平日里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动作此刻却复杂难解,他尝试过后只觉得面部狰狞,于是放弃挣扎。
“那现在你还觉得,我很好吗?”
“你不好吗?”
“其实我也胆小、懦弱、自私,甚至还是一个天真的理想主义者。”
“不,我不这样想。”
没有任何阻挡,温暖的体温毫无保留地从神经末梢传递,沈叙白手掌的热度让他的心暖了几分。
“那你怎么想?”
“如果我是你的病人,我一定会觉得很幸福......”
“你不会是我的病......”
沈叙白空出一只手,隔空拦在方锐寻面前,示意他让自己说完。
“因为你让我至少在短暂一生中,也见到好风景,无论如何,在那一小段时光里,我曾幻想过未来。”
“但她最后没有继续走下去。”
“我们都会死,对幸福的感知来源于快乐和希望的占比,她在遇见你之前幸福的占比可能是0,但你改变了这一切,方哥,你是不是后来也害怕过,万一以后遇到的人,你救不回来怎么办,‘尽力就好’说惯了,但你其实做不到。”
“为什么?”
“因为第一次见到你和林医生,我就知道,你一定是更感性的那个。”
“我?”
“对,你更感性,所以你在面对病人的时候,会更加深刻感受到他人的痛苦,别人那根命运的细麻绳,却深深勒在你的肩膀上。”
“......”
“所以你才是更勇敢的那个,是你主动选择去拥抱,毕竟,选择比忍受更需要勇气。”
主动选择永远比被动忍受更需要勇气。
说到这,沈叙白莫名脸红两分,一番“豪言壮语”过后不免心虚,于是偏过头,轻轻咳了两声:
“额......那个,我实在是太班门弄斧了,在专业的人面前安慰人,这也太......”
“谢谢你,叙白。”
人无论走多远,哪怕在黑暗中狂奔,独自一人走过长夜,心中依旧有个孩子,渴望在走到光明时获得一个拥抱,得到一句:
——怕吗?
还有
——你真的很勇敢。
需要肯定,是人的天性。
只是蹉跎一生,又能遇到几个这样的人?
有一个愿意听自己说话的人,已经万分难得,又怎敢去奢求其他?
方锐寻抬头向外看,面不改色地回握住沈叙白的手,在这个比自己小了六岁的男孩面前,他居然也可以成为被安慰,被照顾的那个。
无论是雪天的等待,还是今晚的交谈。
沈叙白远比他想象中更成熟,更坚强。
也更有......生命力。
甚至于他用很多年都无法开解的人生难题,那些因无奈而被掩藏的过去。
可能,医者不自医。
而能医自己的人,也不一定是医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