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医正!相公醒了!醒了!”
随着几声嘹亮兴奋的呼叫,沉寂许久的锦衾被猛然掀开,张钟使劲拉住挣脱的人,泣不成声:“相公!相公!”
而他跌倒在地,不顾一切向门外爬去,口中呢喃一遍又一遍:“昭昭……昭昭……”
张钟跪倒,拦在他身前:“相公,崔娘子已经出京了!”
“你胡说!不可能……不可能!她说过的……”赵弥客声嘶力竭,泪水浸哑了嗓音,“她说过要一直陪着我的……张钟,她真的说过……”
“相公,您清醒点!您昏了那么久才刚醒来,不可出府啊!不可!”
“我要去找她,我要去找她!”他强撑起身子,“备马,带我去找她!”
秦均一把推开门,俯见地上一地纷乱,呆滞在原地。
青年发丝糟乱,双目木然空洞,嵌着近乎疯狂的光,眉眼绯红得快要滴血。
“赵安澜!你疯了吗!”秦均径直将他按住,“你这病恹恹的模样,究竟有谁想见你!”
“我没有病,我没病!秦均,你带我去找她,我想见她……”
“她走了就是走了,你再去见她,你会死的知不知道!”
“我不怕死!”
赵弥客反驳,“只要我能见到她!”
“秦均,你带我去见她吧,只要一面,一面也好。我究竟是哪里做得不够好,为何,为何她不愿意见我……”
全身被猛地一抱,哭声滔天,将心也震得发痛。
“求你们,带我去见她……”
“赵弥客!你看看自己的鬼样!”秦均动怒,钳制他的手不禁松了几分力道,强力稳住自己哽咽的声线,“你再这样我也救不了你,干脆去西门老街那儿要张符给你烧符水喝!”
怀里大雨瓢泼,一遍遍哀戚回响:“她说过要陪我的,她说过的……秦均,她不会留我一个人的……”他支起膝头,奋力向外冲去:“若有人折辱了她怎么办?”
未几,门外一声闷响,马又远面色沉凝,咬牙扛起昏倒的人,小心翼翼放回帷帐中。
“打晕了,好生照料着。”他无奈扶额,“多久才能治好我弟的病?”
秦均默了默,沉声道:“暂时好不了。”
“你不是自诩天下第一医正吗!”
“心病,那便是药石无医。”秦均逼自己憋回眼泪,“何况他之前从乾州赶回来已落下了一身毛病,白日里都是在强撑着奔走忙活。”
闻言,马又远开始痛哭:“难道真的医不好了?我现在就把崔迟幸给捆回来!”
“捆回来也没用!”秦均再也憋不住眼泪,“他本就早产体弱,尚在襁褓里就被饿得奄奄一息差点没了命,出生起就没过过什么好日子,习了几年武好不容易养好身,结果又被他那狗爹打断了背。”
“后来心病交加彻夜不眠,这几年倒是好上许多,我眼瞧着以为病都快好全了,谁知道又触发了病根!”
马又远又急又悲:“秦均,你救救他!救救他!我再也不嘲你医术了!”
“我若真的能救他,早在之前就给他药到病除!”
秦均头一次陷入厌恶自己无能的情绪中。
恨他医术冠绝,自诩天下第一,却对挚友的病无计可施。
“阿娘。”
床上昏迷的人眼角沁出泪水。
“为什么你不在?”他梦呓喃喃,“你不在,阿爹他恨我,我好痛,阿娘。”
张钟不解:“相公……好像是头一次唤阿娘么?”
秦均一怔,叹道:“他幼时……经常如此。”
饿了就喊阿娘,痛了就喊阿娘,哭了就喊阿娘,怕了就喊阿娘。
尽管他从没见过他的母亲。
“赵弥客,你又没娘,叫你阿娘有何用?”年少时的他经常同赵弥客打成一团,仗着年纪大,屡屡将他推翻在地。
但一提及阿娘,赵弥客会嚎啕大哭,一边哭,一边打回去,打的他招架不住,连连认错。
“我阿娘一直陪着我呢,她很爱我!”
打完架的两个人很快就会重归于好,蹭着鼻涕吃王阿婆摊子上的酪浆。
“秦均,你不许说她!”
“好好好,赵疯子。”秦均道,看着他手中分量不减的酪浆,“喂,快吃啊,怎么不吃了?”
赵弥客总会赧笑:“我怕下次吃不到这么好吃的东西了……留着点,饿了的时候还能拿来充饥……”
“再放一个时辰就坏了!”秦均被他蠢笑了,“你爹是当朝首宰,生前都坐拥国公之位了,怎让你一个世子爷活得如此寒酸?”
赵弥客哦了一声:“什么是世子爷?”
“就是……很高贵的意思!”秦均如是解释,“很有钱很有权的意思!”
赵弥客恍然大悟,声音越来越低:“有钱?有权?那有饭吃吗?”
秦均惊愕,他年纪尚幼,也不知道这话什么意思,单纯以为是权贵人家颠三倒四的炫耀。
可随着年岁渐长,他开了智,逐渐明白了赵弥客的话。
小世子自幼长在偏院里,离主屋很远很远,远到他每次溜进赵府都要拐七八个弯,路过的廊道结满了蛛网。
运气好的时候,还能碰见一只瘦弱的影乖乖坐在椅子上温书,见他前来,露出一抹苍白又温和的笑。
他最爱躲在赵府里看画本子,反正也没人寻得见,等翻来覆去睡了好几觉,一直到深夜都不见赵弥客挪个身。
“书呆子,你靠你爹都能谋个好差了,何必那么刻苦?”
“我不要,我要自己考功名,我不要靠他,这样他会讨厌我的……”赵弥客一刻也不松懈奋笔疾书,“若我考上了状元,阿爹是不是就没那么讨厌我了?”
——后来事实告诉他,答案相反。
运气不好的时候,蔫了吧唧的小人儿早都饿成了一把骨头,蜷缩在床上等他接济。脖颈间时不时还会出现紫黑色的勒痕,落在皙白的脖颈间,触目惊心。
“咳咳,我今日不能陪你玩了。”
秦均连忙将馒头往他的嘴里塞,也往自己的嘴里塞:“你爹干嘛老是饿着你,你病了也不给你请医官?!你俩究竟是父子还是仇人啊!”
小小的赵弥客茫然无措,太久没进食,连吞咽的动作都忘了:“我不知道。”
他会抬头,暗暗同泪水较劲:“每当我感觉我快病死了,他就会给我找医官了。若是他很晚很晚回来,那一阵子里,我就知道我又要饿肚子了,他总是这样……我昨夜又挨了他三十板戒尺,因为他说我骈文用错了一个调。可是,用错了一个调,真的那么十恶不赦吗?”
“阿爹他为何不喜欢我,因为我害死了我娘吗?为何阿娘那么爱我呢……”
秦均给他擦脖子上的伤痕,禁不住泪流满面,赵弥客也会跟着哭:“我的阿娘留给我了一本书……”
他将那本书翻了出来,外皮斑驳泛黄,中间有几页被撕过的残痕,里页却平平整整,崭新的一般:
“正月初一,我有喜了,肚子里这个孩子叫什么呢?是郎君还是娘子?无论如何,他是我此生唯一可寄托的亲人,只要健康平安就好。”
“三月初五,孩儿调皮,开始捶我的肚子了,真是可爱。”
“五月廿三,宫里的医正说是个小郎君,希望长得像我一些,若是能做个武将最好,身子骨硬朗,还能够远早高飞,为大宁开疆拓土。”
“六月十五,孩子,阿娘给你取了个名:赵客。——‘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阿娘的故乡在河东,河东是先秦时赵国所在,代出忠勇之士......阿娘希望你此生圆满,不如再添个弥字。小字即为安澜,平平安安,无风无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