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他救了自己。
她忽然心好似被什么东西撞了下,酥酥痒痒。
不过片刻,她恍然回神,脸色冷冽,将短刀横在胸口,谨慎地后退。
他眉眼柔和,含笑轻声道:“能下床,看来没有伤及根本。”
是他救了自己,这人能从皇宫将她带出来,绝非等闲之辈。
她冷声问:“你是谁?”
高玉桢朝她靠近,阿盈慌乱地后退,下意识摸了摸脸,人皮面具还在,她训斥道:“别过来!”
“这般紧张?那怎么有胆子去行刺皇帝?”
他语气淡淡,她却分明听出嘲讽之意。
阿盈深吸气,“这与你无关。”
他缓步走到石桌前坐下,捂着嘴轻轻咳嗽,嗓音带着微微的沙哑,“是与我无关,可我救了你。”
“你不应该要报恩吗?”
报恩?她瞪圆眼睛看他,下意识捂紧钱袋子。
阿盈咬住下唇,有点不情愿道:“那你要多少钱?”
“不管要多少钱,我得杀了皇帝才能拿到钱给你。”
闻言,高玉桢目光微闪,“皇帝不是那么好杀的,连情况都没搞清楚,便贸然行动,你们江湖杀手都这么天真的吗?”
这话可真难听。
阿盈打量着他那张脸皮,想着他怎么顶着这么漂亮的脸,说这么难听的话。
但她也知道这次是她自负了。
多年行走江湖从未失手,便自以为天下无敌,可自由出入皇宫,自负到连杀皇帝都想得这么简单。
“你既救了我,想必和皇帝不和,皇帝死了对你也有好处,不是吗?”
她勾唇,以笑掩盖痛苦,看向他。
还挺敏锐。高玉桢心想。
他漫不经心地问:“是谁派你来杀他的?”
这话让阿盈生出警惕之心,偏头,“我虽然身为杀手,却也是有职业操守的,雇主消息怎可泄露给外人。”
高玉桢看着她,乌黑地瞳孔紧盯着她的脸,面色淡然。
阿盈莫名感到一种压迫,下意识屏住呼吸,警惕地后退。
冷风凛冽,树叶被刮得沙沙作响。
气氛一时僵持不下。
她正欲说些什么,他又开口道:“难受就去床上躺着,有什么事要做什么,伤好之后再说。”
他站起来,转身就要离开。
“谢谢。”一道柔软地声音让他脚步顿住。
高玉桢侧眸,撞进一双明亮坚定地眸子,恍惚间,耳边好似听见了什么破裂声。
他收回视线,掀唇无声嗤笑,离开了院子。
阿盈看着他消失在门口,骤然捂住胸口,支撑不住,手扶着大树,跪坐在地上,大口喘息。
无论他是谁都不重要,同样,那身穿一袭黑袍,遮得严严实实的买家是谁也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皇帝她杀定了。
并非只为任务赏金,她忆及从前亲手葬过的饿殍稚子,再对照此前那场挥霍无度的宴席,两相对比,真是天壤之别。
阿盈入宫伪装宫女潜入之际,亲眼所见,
那金碧辉煌的宫殿里,乐伎奏响乐器,宫女捧杯侍立,高高在上的皇帝纵情享乐,底下众人的案上珍馐琳琅满目,挥霍无度。
怕是都不曾看过与狗争食的贫苦百姓,也不曾见过饿殍遍野、衣不蔽体的冻死骨。
三日后,侍女端来滋补的汤药。
阿盈接过,面无表情地望着,却捏着鼻子,正一口饮尽,忽然侍女双手递来珍果蜜饯。
“姑娘,这是殿下特意吩咐的。”
她闻言,抬眸看了侍女一下,将汤药喝尽,再喂以蜜饯掩盖苦涩。
“谢谢。”
“对了,你们主子呢?”
侍女小心地看了她一眼,拿起碗安静地走了出去。
她想着他们应该是被交代过,不能乱说话。
起身打开门,悄无声息地走了出去。
避开下人,她绕了几个弯,经过一处地方,突然听见熟悉的咳嗽声。
“殿下,您行行好,把药喝了吧,余老若是知晓你这般不爱惜身体,又该发脾气了。”
程辛无奈地看着靠在床头,面容憔悴苍白的高玉桢,将手里的药一再往前递。
“哎呦,这病怎么就好不了呢,上苍怎么就不开眼呢,当年您大败柔然,可是造福了大齐所有百姓。”
“如此功德,怎么就突然患上恶疾了?属下是真想不通。”
“而且您居然还把最重要的一味药材给了那女子,要是余老知晓,指定骂我个狗血淋头。”
高玉桢冷淡地瞥了他一眼,“你还要念叨几时?”
程辛识趣地闭上嘴,高玉桢拿过他手里的药,直接灌进嘴里。
他又憋不住话了,小声嘀咕:“那老皇帝真淫性,几天前还遭遇刺杀,选秀居然原封不动的举行,怕是以为自己没几年命,想玩个够。”
高玉桢:“你在说什么?”
程辛急忙摇头,“没,没什么。”
药材?给她了吗……
他身为襄阳王,却染上恶疾,需要用到的药材定然万分珍贵。
不然他身边的侍从不会这么在意。
这襄阳王竟如此仁善,还有那蜜饯,当真是心细如发。
阿盈不觉为之动容,心底划过一道暖流。
忽而里面压低声音,好在她自小习武,能清楚地听见里面的声音。
皇帝竟然要选秀,时不待她,这次机会绝对不能再错过。
至于报恩,那就等她杀了皇帝回来再说。
阿盈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高玉桢,悄然隐退,来到一处围墙,翻越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