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宣德殿。
一道爽朗戏谑的笑声混杂在惊恐的尖叫中,回荡在空阔奢靡的殿宇间,格外突兀。
高玉桢还未踏入殿内,眼前骤然略过一阵白花花的影子,侧身躲过。
待他定睛看去,却见一赤身内侍瘫在地上,面色惨白似死人,挣扎着摔落,又拼了命四肢并用地朝前攀爬。
“救命…救命!”
内侍满头大汗,边回头看,边跑向外面。
未走出两步,被赶来的禁军挡住生路,硬生生地拖了回去。
“啊啊啊啊……襄阳王殿下救我!殿下救救奴婢!”
他惊恐的眼珠里充斥着哀求,全是求生的欲望,布满狰狞烙痕的手臂伸向高玉桢。
可他忘了,眼前的人是襄阳王高玉桢,是护着当今圣上从夺嫡之争中,安然无恙,并夺得帝位的亲弟弟。
他的秉性和手段,不比孝宣帝仁善多少。
高玉桢面无表情,反而用帕子捂住口鼻,抵挡殿内散发出的刺鼻难闻的气味,闲庭信步地进入殿中。
那是皮肉被烹制时散发出肉味。
不同于动物的肉香,反而带着酸味。
咕咚咕咚——
沸水冒泡的声响。
噼里啪啦——
炭火燃烧的声响。
不消片刻,凄厉的哀嚎响切云霄,伴随着抚掌大笑的刺耳声音。
乐师奏乐变得更加激昂热烈,叫那高坐皇位的孝宣帝热血沸腾,直呼快哉。
底下是一群被扒光衣物的宦官,和仅仅披着一层薄纱的宫女。
宫女在跳舞,内侍在斗殴,尽是为了取悦有着特殊癖好的孝宣帝。
金碧辉煌、雕梁画栋的大殿中,入眼是群魔乱舞,耳畔是蛊惑心神的靡靡之音。
荒诞淫靡的画面冲击着所有人的眼珠,残暴不仁的皇帝乐此不疲。
左右侍立的宫女宦官们面如死灰,浑身颤抖,死死屏住呼吸不敢出声,瞳孔惧颤,被迫看着自己的同僚被烹熟惨死。
喝得半醉的孝宣帝瞥见进来的高玉桢,起身,提起酒壶,嬉笑着跑下去。
脚步踉踉跄跄,郑公公吓得跟在后面护着,“圣上,您当心。”
孝宣帝不以为意,呼喊着,“吾弟,几日不见甚是想念,让皇兄好好看看你。”
他脸庞通红,双眼迷离,笑得肆意张狂,单手搂住高玉桢的肩膀,亲昵的举动,仿佛在告诉他们依旧亲密无间的血缘关系。
可彼此都心明似镜,回不去就是回不去。
再如何粉饰太平,也于事无补。
高玉桢面色淡然,躬身恭敬道:“不知圣上召臣,所为何事?”
话一出,孝宣帝脸上的笑都淡了许多,他松开手,仰头饮了一口酒,喜怒不辨地说了句,“无要紧事就不能召你进来陪朕说说话吗?”
清褐色的酒液顺着他的下巴滑到衣襟,随手扯过宫女拥在怀里,整个人沉迷在酒色中,颓废又淫靡。
反正河清海晏,况且他是大齐的天子,尽情享乐,那就是应该的。
早年和手足厮杀了这么久,日子过得彷徨不安,彻夜难眠,如今也该轮到他醉生梦死,纵情享乐了。
高玉桢言:“圣上这般无端虐杀宫人,恐引起朝堂非议。”
“无端虐杀?”孝宣帝顿感好笑。
“朕乃皇帝,乃大齐天子!朝堂算何物?大臣又算何物!”
“谁胆敢和朕作对,犹如此人一般,烹熟至此!”他指着一旁架起的铁锅,被盖上木盖,里面已经没了声响。
只剩下咕咚咕咚的沸水声。
“再把这肉喂于他们的家眷,尝尝这肉这骨头,有没有生前那般坚硬。”
孝宣帝披散着头发,双眼猩红,嘴角挂着残忍嗜血的笑,那狰狞模样看上去可怖极了。
宫人侍卫忙不迭低头,恨不得将头缩在怀里,吞咽着口水,冷汗扑簌簌地滚落。
高玉桢半垂着眼眸,脊背却挺直,整个人冷冽如青竹,又从骨子里透着股刚硬,一如当年那个替他征战沙场的少年将军。
看似臣服于他,实则很是桀骜不驯,全是傲骨。
孝宣帝瞧着瞧着,越发觉得不顺眼,心底陡然升起一股杀意。
他闭上眼睛,深呼吸,这世上只剩下他一个手足兄弟,还是为自己抛头颅洒热血的弟弟。
军中威望仍犹在,朝堂也有不少肱骨之臣在支持他。
眼下动不得。
再则他这个弟弟的身体……
高玉桢听言,微不可察地拧了下眉,“若无要事,臣先告退。”
说罢,他便要转身,倏然,“等等。”
孝宣帝再次叫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