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望舒一把抱住莫氏的双腿用力往上托,不顾莫氏挣扎拼命把她抱回床上。
“太太……您冷静一点!一切都会过去的,您不能放弃自己啊!”
莫氏看着她:“为什么,为什么要救我……我太累了,真的太累了……”
“前几日,跟着冬梅姑娘进府的时候,经过花园,发现那株凤凰木开得极盛。”
“花儿已经开了吗?只是我现在独立行走都难,已经见不到了。”
“太太若是想看,天亮了我们一起看好吗?”她把床整理好,又细心地把汗巾收好。
“别让嬷嬷知道……”江望舒手上一顿,喉咙像被堵住。
“嗯,她们不会知道。”
一切恢复原位,方嬷嬷和冬梅正好端着餐盘走进寝房。
“太太,红豆圆子做好了,老奴扶您起来。”她在莫氏身后垫了一个大迎枕,一口一口把圆子喂到莫氏嘴里。
“嬷嬷,刚刚听江娘子说,园子里的凤凰木开花了,我想去看看。”莫氏把方嬷嬷递到嘴边的圆子推开,示意自己吃不下了。
“唉!嬷嬷这就让人安排。”对于方嬷嬷来说,主子愿意出门是天大的好事,但是江望舒却在盘算要怎么样才能打消莫氏轻生的念头。
仅仅只是吃一些点心,就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她还是坚持要去逛园子,方嬷嬷准备了一个敞轿抬着她来到院子里的凉亭里。
凉亭在院子里的一个小湖中央,湖里芙蕖盛开,坐在亭子里正好能看到火红的凤凰花。
“嬷嬷你瞧这花,人人只道她红得烈、艳得灼眼,可谁细数过它脚下落了多少残红?这满地的红,像不像咱们心里那摊不敢见人的淤血。”
莫氏嘴边扯出一个虚弱的微笑:“可偏偏是这树,年年岁岁,将腐土吞了,才养出这一树烈火来,我宁愿做一棵这样的树,也好过在这样的地方煎熬……”
“太太……嬷嬷没学过什么大道理,在进府跟着夫人之前家里穷得吃不上饭,姊妹几个出门只有一条裤子……”
方嬷嬷娓娓道来,将儿时受过的苦像讲话本里的故事一样说给莫氏听。
“可是嬷嬷都挺过来了,跟着夫人进了莫府,管家理事后来夫人生了小姐你,又来到小姐身边,如今老奴只觉得,人生没有过不去的坎。”
“可是嬷嬷,我接受不了这样的自己……”
“太太,民妇斗胆说一句。昔日孙膑为庞涓所害,被挖去膝盖骨。为了活命,他扮作疯癫,直接在猪圈里打滚,以猪粪为食、污秽加身,连庞涓的探子见了都掩鼻而走。可是现在,人们只记得他著作的兵法传世。污秽失禁,让您觉得最后一丝体面都碎在泥里。”
“你别说了!”
“莫太太,您如今只是病了,今日生不由己的狼狈,何尝不是祛除体内恶蛊的烽火狼烟!您是在战斗,现在和烟毒之间还没分出胜负。您出身世家,当比我更明白若此时放弃,撒手人寰,世人不会怜悯你身染恶疾,只会说你不堪其辱、以死遮羞!”
“我让你闭嘴!”莫氏终于忍受不住,将手里的茶杯狠狠砸向江望舒。
“今日若是不能骂醒娘子,我就算被赶出府也无妨!都说善治病者,先治其心!可是莫太太,你自己不愿意走出来,又怎么能奢望别人走进你的心呢?”
“我叫你别说了……你给我滚!滚呐……”
“你看着我,看着我的眼睛说,染上烟瘾,仅仅只是因为头疾吗?你在逃避什么?”江望舒紧紧抓着莫氏,目光死死追着她的眼睛,强迫她看着自己。
“今日你若自戕成功,有没有想过小公子。想过他头上会永远悬着一顶“母不贤”的帽子吗?”
“自戕?!这是怎么回事?!”方嬷嬷被惊得说不出话,而江望舒和莫氏并没有理会方嬷嬷。
“你怎么会知道?!你知道了什么?”莫氏目露惊恐,转头望向方嬷嬷,而方嬷嬷表情茫然。
“我什么也不知道,我只是想告诉您,易安居士晚年再嫁遇匪人,为合离不惜坐牢,世人唾她晚节不保,可她呢?转头写下‘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练就一身铜皮铁骨,你可以疼,但是很多事情不是你的错,你只是一个受害者罢了,错的是那些作恶的人!”
“你到底知道了什么?”莫氏抬头仰望江望舒,只见正午的阳光从树影婆娑间漏下来,落在江氏的肩上,她感觉要看不清眼前的人了。
“你放心,我什么也不知道,只是从你的脉象判断,你曾经心脉受损,当是受过很严重的心伤,作为医者,我无意打探,你在我眼里只是一个需要被保护的病患而已。”
莫氏将目光投向方嬷嬷,方嬷嬷隐蔽地摇了摇头。
江望舒无意打断她们的眉眼官司,只是指着地上被蚂蚁拖拽的落瓣一笑:“您瞧,蝼蚁尚且拖得动半片残红,你我这般大的一人,怎么会拖不动这一副暂时作乱的皮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