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静堵住了江望舒接下来的话。
“你不害怕?”
“我是大夫。而且我很高兴自己不是一无是处,阿姆您让我识字读书,学医术不就是想让我可以走出一条自己的路,我想去。”
江望舒把女儿搂在怀里,如此早慧,也不知是福是祸……
想想自己像她年纪的时候在做什么呢?
父母刚离婚,自己被妈妈丢在乡下,自卑敏感每天把外婆家里闹得鸡飞狗跳。
“阿姆,现在离出发的时辰还早,您在躺椅上休息会儿,您脸都尖了。”
江望舒躺在堂屋的后门边上,穿堂风吹过,吹散了暑气,她歪着头睡着了。
迷迷糊糊间祖孙俩的对话随着穿堂风吹尽耳朵里。
“东西收拾好了,什么时候出发?”
“还有半个时辰,骡车会到巷子口接。”
“我一把年纪,没几年好活。观你母亲带回的脉案,这次病症还不算太凶险。这次就不去了,你已经可以独立施针,缺少的只是历练。”
“爷爷……”
“我知道你担心什么,放手去做,何况有你阿姆看着,我放心。只是你年岁尚小,心思别像你母亲那般重,也不要累着自己,你还正是长身体的年纪。”
“谨遵爷爷教诲,只是此去家中无人照顾,万望保重身子,天热勿要贪凉。”
“你还管起小老儿我了……”
“那我这就去仁安堂传信,让阿兄和阿弟不必宿在学堂,一起回家如何?”
“你这丫头……罢了,我知道了。不必叫那两个小子回来,我一个人乐得清静自在。”
骡车准时出现在巷口,带走了江望舒母女,车里还装着沿途村庄需要的药材。
回去的脚程比来时慢了许多,一车满满当当的药材每经过一个镇子都要卸掉一批,黄昏时分才进村。
刚进村,远远传来哭嚎声。
“都是你这个扫把星!为什么死的不是你!”
“虎子他娘,节哀……虎子生病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旁人劝解的声音从篱笆墙里传来,妇人的哭嚎声更大了。
“就是这个扫把星,就是她克死了虎子!”
“李氏,你可别胡搅蛮缠了,虎子生病你怎么能怪珍丫头呢,难不成她还能叫虎子生病不成。”
“就是她!克死了她父母,如今还要来克我的虎子,这样的扫把星我家可养不起!”
“毕竟是一条人命……这可是你们的亲侄女。”
“你们谁要谁带走!这样的人,我家可要不起!”
这家人门口围着几个人挡住了车道。
如今村中几家戴孝,看热闹的不多。
一路进村,有那家里失了顶梁柱的,族里叔伯帮衬着有之,谋夺家产家也大有人在。
卜村长这几日既要忙着村里公共卫生事宜,又要主持村里的分家产事宜,还要兼顾晒谷场那边的防疫事宜,半个月整个人都瘦了一圈,嘴角都是燎泡。
前几日还找了江望舒开了一副祛火安神的方子。
听到院子里的争吵她眼皮都没抬,只想着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骡车还没经过院门,就见一个骨瘦如柴的女孩子被丢出院门。
那孩子全程都没有哭求,只是那眼睛亮的瘆人,死死盯着院子里的人。
“你这死丫头还敢瞪我,今日我就打死你这个小贱人!让你给我虎子赔命!我的虎子啊——”
妇人被身边人死死拉住。
“神丫头,你婶子伤心迷糊了,你别往心里去,赶紧躲一躲,别真的被打出好歹来。”
“啊——你还瞪,你赔我虎子——”
江望舒是医生,治得了病却医不好人心,她自己的力量太过渺小。
她闭上眼睛只当没听到这些话,这世道活着就已经很难了,大发善心只会给自己找麻烦。
“马师傅,走吧。别耽误了送药材的时辰。”
江望舒能很明显感觉出身边的陈静瑟缩了一下。
“阿姆在,不要害怕。”她抚拍孩子脊背,语调温柔。
“阿姆,那个妹妹真的会被打死吗?”
她没有睁眼,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
“不会,但是她以后的日子大约会很难过……”
“会怎么样?”
“好一点:被磋磨,挨饿受冻,年纪到了收一笔彩礼嫁出去。坏一点被卖,或者等不到家人,最终累死、冻死、饿死。”
陈静低下头颅,一声不吭。
“就没有比这个更好的办法吗?”
“有,但是要看她能不能做到。”
骡车在女孩面前停留的时候,阿静曾经掀开帘子看了一眼,江望舒没睁眼,但是能感受到那道炙热的眼神。
江望舒在等,等那个孩子自己想明白,如果可以,她愿意拉一把,就看这个姑娘值不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