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有一人。"沈渡说。"兵部右侍郎程准。景和二年入京。调令合规,但推荐信出自摄政王府。此人在军中无根基,入京三年连升两级。目前不在摄政王任何明面编制之内。"
沈渡说完这个名字,停了一息。和其他人后面的停顿不同——这个停顿更长一点。
说完了。他站在原地。肩上的雪已经化尽,衣领处留着一圈湿痕。
裴昭没有马上开口。
十四个人。四万八千兵力。一个兵部侍郎。一张无形的网,每一根丝都连着同一个人。那个人今天早上在批军报,桌上放着一份几天前的弹劾抄本,没有归档。
他拿起笔架上那支干笔,拇指顺着笔毫捋了一下。硬的,扎手。他把笔转了半圈,又放下。蘸了墨,在面前的白纸上落笔。不是旧名单上的名字。新纸,新的一组。
何崇安。赵彦清。程准。
他写完最后一个名字,笔尖在"准"字的末尾停了一息。墨在纸上洇开了一点点,比旁边的笔画略粗。他把笔提起来,搁回笔架。墨迹未干,三个名字在灯下反着湿光。纸的上方还有空白。他没有填什么。
"程准那条线,"他说,"往深里查。"
沈渡没有立刻行礼。看了裴昭一眼,饱含深意。然后行礼,退出。
门关上之后,裴昭把纸折起来,压在砚台下面。和前一份名单挨着,纸边齐整。他用指尖把两张纸的边缘对齐了一下,然后收回手,搁在膝上。
桌上的茶凉了。他没有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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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青山的回报来得比预想的快。
薄册不厚,统共七页。谢衍翻开,直接到第三页。
沈渡。男。入宫前——无记录。
他往后翻。陆青山查到的东西和原有档案没有一处重叠——不是查得更深,而是原本就什么都没有。没有籍贯,没有亲族,没有师承,没有任何一条可供追溯的线索。十六年。干干净净。
比他想的还要干净。
他重新翻到第一页。陆青山在年龄一栏写了两个字:待定。连沈渡的年龄都无法确认。没有出生记录,没有牙帖,没有保甲。所有能证明一个人存在的东西,在入宫之前,全部不存在。
谢衍合上薄册搁在桌上。七页。每一页都在说同一件事:这个人不存在!他端起茶杯,凉茶已经淡得没有味道了。喝了一口,放下。
一页空白可能是疏漏。七页空白不是。所有不存在的背后都有原因。就像四年前那场大火烧掉了三具尸体,也烧掉了所有能证明那三具尸体是谁的东西。
目光落在桌角那摞军报上。抄本还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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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渡的名单比裴昭预估的长。
十一个旧部。两个边镇副将。一个兵部侍郎。何崇安在河西七年,赵彦清在朔北五年,两镇兵力合计四万八千。
四万八千。加上京畿十一人的直接管辖兵力,谢衍能调动的人马接近七万。还不算那些看不见的——程准那样的人,不知道还有多少。
他的目光停在最后一个名字上。程准。景和二年入京。三年两级。不出现在任何明面编制。
他把名单从头再看了一遍。
他之前估算过谢衍的力量。在朝堂上的,在军中的,在京城之外的。他以为自己估得足够大。他用了将近两年时间,让沈渡一寸一寸地摸。结果摸到的还是冰山浮在水面上的那一角。
小了。
他将名单折好,和压在砚台下的那张放在一起。两张纸,两组名字。纸边对齐。第一张上的六个人——他可以借谢衍的刀,一个一个削掉。第二张上的十四个人——他一个都动不了。至少现在还动不了。
窗外的雪比方才大了些。灯火映在纸窗上,暗橘色的一团,安安静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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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衍把薄册锁进暗格。钥匙放回笔洗底下。他把桌上的军报摞齐,那张弹劾赵庸的抄本仍旧留在最上面。没有归档。
暗格里多了一份东西。关于一个来历不明的少年。他把暗格推回原位,书架恢复成和其他格层没有区别的样子。从外面看,那就是一排典籍、地图和衙门的存档——和整间王府一样,什么都看不见。
他起身,走到窗前。外面的天沉沉的,看不见星。
灯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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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昭把砚台下的两张名单取出来,折好,放入案头暗屉。墨锭归位。笔架上那支笔还是干的。
两张纸。第一张上的人越来越少。第二张上的人越来越多。他把暗屉关上。此刻另一间书房里,另一盏灯也灭了。另一只手上也有一份档案——上面只有一个名字。
他起身,走到窗前。雪停了。地上积了一层白。
灯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