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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税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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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鼓响了三声。

裴昭坐在龙椅上,右手搁在扶手。扶手是铜皮包的,龙首的眼睛嵌着一颗琉璃珠,浑圆,冰凉。他的拇指搁在珠子上,没有动。

殿下站满了人。文官居左,武将居右。绯袍和青袍交错排开。从高处往下看,能看到帽子的顶、笏板的边、朝靴的底。有人的帽子比昨天歪了一点,有人站的位置往前挪了半步。裴昭都看见了。

有司奏事,各部递折。京城府尹报了城南粥棚的用粮数目。裴昭点了一下头。工部报了河工进度,兵部报了边关换防的安排。一件一件,和每天一样。秉笔太监在旁边记着。

半个时辰过去了。

谢衍从文官队列的最前面走出来。紫袍,玉带。笏板没有举。

他转身面向群臣。目光平。

殿下安静了。整座殿的人同时收了声。有人正要出列,脚迈了一半,又收回去了。

"臣有一策,上呈天子。"

谢衍的声音不高。大殿空旷,每个字都送到了。

"现行税制以人丁为本,按户征税。然土地兼并日甚,有田者隐田,无田者逃户。国库岁入连年递减。臣请改制。以田亩为本,按地征税,不论户籍。有田者纳粮,无田者免。"

殿里没有声音。

赵庸出列。

他站在文官队列的中间偏前。绯袍,花白的胡须垂到胸口。持笏,行了一个标准的礼。

"摄政王此议,臣有三问。"

谢衍看着他。"赵公请讲。"

"一问。现行税制行之百年,丁税入册有据可查。若改为按地征税,田亩丈量之数从何而来?天下田册,十之六七为世家自行呈报,历年累积,数目未必精确。若以不实之册为据征税,弊端恐更甚于现行之制。"

他停了一停。殿里安静得能听见衣料摩擦的细响。

"二问。按地征税,不论户籍。则隐户流民不入册者,是否全然免赋?若然,则逃户之风更甚。人皆弃丁籍而就无籍,国之编户何以为继?"

"三问。"声音比前两个问题低了一点。"土地者,国之根本。世家传田数代,非一朝一夕之积累。骤然改税,牵动万千田主。臣恐动摇国本。"

说完了。退回队列。

殿里安静了一息。没有人接话。裴昭看了一眼赵庸的脸。老人的表情很平,像说了一件寻常的事。但他的右手一直握着笏板,指节没有松。

吏部侍郎崔靖出列。赵庸的门生。行礼,开口比赵庸急。

"赵公所言极是。税制乃国之根基,牵一发而动全身。臣请摄政王三思。若贸然改制,地方州县如何执行?田亩如何丈量?税吏如何征收?此中细节,非一朝一夕可定。"

又一个人出列。礼部郎中冯远。他比崔靖年轻十来岁,站出来的时候步子大,笏板举得高。

"臣以为,此策若行,天下田主人人自危。田主自危,则土地抛荒。土地抛荒,则粮价飞涨。粮价飞涨,则百姓更苦。臣斗胆进言,此策之害,恐远过于其利。"

四句递进,一句比一句重。冯远说完了,退回崔靖旁边,两个人并肩站着。

御史中丞陈恪出列。他的角度和前面两个人不同。

"臣请问摄政王,此策可有先例?历朝历代,以田亩为本征税者,几何?若无成熟之制可循,何以保证推行之日不生乱象?"

谢衍等他说完。

"陈中丞所问,答曰有。前朝均田制,本朝初年鱼鳞册,皆以田亩为据。非无先例,是旧制废弛日久。"

陈恪点了点头,退回去了。点头不代表同意。裴昭看得出来。陈恪退回去之后站在原位,两手交叠在身前,没有看任何人。

韩述没有动。

他站在武将队列的前排,今天着的是绯袍,没有穿铠甲。韩家是将门世家,但也有田。很多田。韩述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他看了看谢衍,又看了看赵庸的方向,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了一次。没有出列,没有开口。

裴昭记住了这个位置。韩述站在两个方向的中间,两个方向都不靠。

户部主事孙庭出列。他是管账的人,说话带着账房先生的习惯,每句话都在算数。

"臣掌户部账册。现行丁税虽有隐漏,但征收之法沿用多年,地方税吏熟悉流程。若骤然改为按地征税,税吏不知所征何数,百姓不知所纳何额。上下皆乱。臣恐三五年内,国库非但不增,反有锐减之虞。"

谢衍的回答很短。

"所以不是今日改,明日行。改制需时。先丈量,再造册,后推行。分步而行。"

孙庭皱了皱眉。他看了看赵庸的方向,退回去了。他退回去的时候步子比出来的时候快。

兵部侍郎吴元最后出列。他的嗓门大,殿里有回响。

"臣有一虑。边关军饷向来以丁税拨付。若丁税废止,军饷从何而来?边关将士枕戈待旦,饷银若迟滞,军心何安。"

谢衍等他说完。语气没有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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