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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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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了一息。又拿起来。

不看了。放下。

桌上摊着户部的账册、今天的奏折、兵部的边关急报。每一份都有格式,有规矩,有分寸。写折子的人说话绕,明明三句话能说完的事要写三百字。三百字里二百八十字是铺垫和客套,剩下二十字才是真意。他看了八年。早已习惯在沙里淘金,在废话里找有用的那一两句。

这张纸条上的字,全是真意。

谢衍靠在椅背上。烛火跳了一下,他的影子在墙上晃了一晃。

书房安静。窗外有风,不大,吹不动窗棂。院中的灯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橘黄色的,照不亮桌面。案头的账册和奏折摞在一起,暗处只看得见最上面一本的轮廓。

他坐在那里,没有动。

写字的人,十六岁。坐在那把椅子上四年了。朝堂上所有人都看着他,等他开口,等他表态,等他站队。今天从头到尾,一个字没说。赵庸说完三问的时候,殿上安静了三息,所有人的目光都往上面看。上面的人连眼睛都没有动一下。

散朝之后,袖口里滑出一张纸条。几个字。把七个反对者的全部论据拆成了两句话。前半句做了判断,后半句做了修正。

谢衍做了八年摄政王。接过无数文书,批过无数奏折。收到的每一张纸都按规矩来,有格式,有措辞,有反复揣摩之后才敢落笔的谨慎。八年来,没有一张纸让他这样从头到尾看了三遍。有的折子他看半页就够了,有的请安折子他只看抬头。

这张纸条上没有规矩。

他弯下腰,拉开左手边最下面的抽屉。

不是常用的那一个。常用抽屉在右手边,放的是待批的奏折和各部的呈文。这个抽屉不常用。木头有些涩,他使了一点力才拉开。发出一声轻响。

里面搁着几样东西。一封旧信,纸泛黄了,折痕处快要断。他没有打开过。一枚铜钱,边角磨得发亮,不知道放了多少年。一张舆图,只画了一半,墨线断在一个山脊的位置,没有接上。三样东西。搁了很久了。

他没有翻动。把纸条折好放进去。折痕和原来的两道重合。纸条搁在旧信上面,窄长的一条,白的,和泛黄的信纸放在一起,颜色分明。

抽屉推回去。木头与木头之间一声轻响,比拉开的时候更轻。

谢衍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户没有开。窗纸上映着院子里树枝的影子,枝干的轮廓随风微微摇晃。远处有巡夜人的灯笼光,从左移到右,然后消失了。

他站了很久。

今天朝堂上那七个人说的每一句话,他还记得。赵庸的三问是骨架,后面四个人是皮肉。七把刀,七个方向。他一个人站在中间接了。

而那个人坐在最高处,看着这一切,一个字没有说。看完了,记住了,想清楚了。然后用了几个字递过来。

谢衍的手搭在窗棂上。指节收紧了一点。他自己没有觉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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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烛火矮了一截。

他回到桌前。坐下了。

拿起户部的账册翻开。去年丁税,比前年少了七万两。合上。把今天的奏折搬过来。朝堂上涉及到的几份,从头到尾重新看了一遍。赵庸的呈文,崔靖的附议,兵部的军饷陈条,户部的用度清单。一份一份,比今天早上看得慢。

每看一份,他都在想同一个问题:如果纸条上的判断是对的,这七个人的反对,哪些是实的,哪些是虚的。

赵庸的第一问,实的。田亩丈量确实有难度。天下田册十之六七为世家自行呈报,数目未必精确。但"有难度"不等于"不可行"。本朝初年做过鱼鳞册。那时候能做到,现在也能。问题在于有没有人愿意去做。

第二问也站得住。隐户流民若不入册,确实有逃户之忧。但这个问题的前提是"不论户籍"。若在按地征税的同时保留户籍的约束功能,口子就堵上了。赵庸把前提说得太绝对了。

到了第三问,虚了。"动摇国本"四个字,听着吓人,细想没有具体内容。土地是国本。世家的土地也叫国本。赵庸把两者混在一起说了,听的人来不及分辨。世家的土地不等于国之土地。世家传田数代,是事实。但田产来源,未必每一亩都经得起查。

崔靖说的执行困难,实的。但执行层面的困难是技术问题,不是方向问题。技术问题有解法。

冯远的四个递进后果,逻辑链断了。从"田主人人自危"到"土地抛荒"之间缺了一环。自危不等于抛荒。自危之后可以卖田,可以减租,可以合作。冯远把最极端的反应当成了必然的结果。

陈恪要先例。给了。他没有再追问。说明这个回答压住了。

孙庭说国库锐减,前提是"骤然改制"。纸条上说了"时机不对"。前提不成立。

吴元说军饷。朝堂上已经答了,军饷以国库总额为准。他没有再接话。

七个人。实的三个,虚的四个。

看完了。奏折推到一边。

左手边最下面的抽屉。拉开。拿出那张纸条。

第四遍。

这一次看得很慢。不看意思,也不单看字。看整体。一张窄纸条,白纸黑墨。没有格式,没有规矩。从日常奏折上撕下来的边角料。被一个人用来递送了今天朝堂上最安静、最准确的判断。

他把纸条放回抽屉。推上。

灯没有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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