寝宫里只剩裴昭一个人。
他坐在书案前,手边搁着那杯已经凉透的茶。烛火跳了两下,墙上的影子晃了晃,又稳住了。窗外的风穿过回廊,带来若有若无的气息。
墨香。
谢衍走过时留下的。
裴昭盯着面前摊开的奏折,一个字也没看进去。他想起方才在廊下,谢衍站在他身侧,两人之间隔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不远不近,合君臣之礼,又不像旁人那样刻意疏远。
谢衍说话时偏了偏头,像是在听什么,又像是在等什么。
"陛下放心。"
那四个字说得平淡,听在耳里却像石子投进深潭,涟漪一圈一圈往外扩。裴昭当时没接话,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往寝宫走。
现在坐在这里,他才发现自己记住了谢衍说话时的神态。内容记不清了,但那神态留了下来。那双眼眸里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偏偏让人觉得底下藏着什么。
裴昭放下茶杯。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一个帝王,不该对臣子有太多好奇。
可那墨香还在。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回廊上空荡荡的,谢衍早就走了。月光铺在青石板上,冷清清的。裴昭抬手按了按眉心,心里浮起一个念头。
查他。
出于纯粹的好奇。谢衍这个人,他知道得太多了,还是太少了。太多的是谢衍在朝堂上的样子,太少的是谢衍这个人本身。走廊上那一眼,他看到了谢衍眉尾的疤。旧伤。形状不规则。那是什么留下的?
他转身走向书案,提笔写了两行字。墨迹干透之前,他把纸折好,压在镇纸下面。
明日一早,沈渡会来。
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个白色的方格。裴昭看着那个方格,想起谢衍在朝堂上站在摄政王位子上的样子。站得很直。双手负在身后。像一棵树。
他从来没有注意过谢衍站姿的细节。今天他注意了。谢衍站得很直,那种直是自然的、从骨头里长出来的。边军小兵不会那样站。那是从小被人训练过的人才有的姿态。
寒门子弟,谁训练他?
裴昭走到书案前坐下。他拿起镇纸下的那张纸,展开看了看。上面只有两行字,是他刚才写的。墨迹已经干了,字迹在烛光下显得很淡。他把纸重新折好,压回镇纸下面。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已经彻底凉了,带着一股淡淡的涩味。裴昭放下茶杯时,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会儿。杯沿是凉的,比手指凉。他想起谢衍说话时偏了偏头的样子。那个动作很轻,几乎看不出来。但裴昭看出来了。谢衍在听什么?在等什么?那四个字"陛下放心",说的是朝堂上的事,还是别的什么?
裴昭不知道。他只知道,谢衍说那四个字的时候,语气比平时轻了一点。平时谢衍说话,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空气里。今天那四个字,像石头投进水里,沉下去了,但水面还有涟漪。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一个帝王,不该对臣子的语气变化这么敏感。
可他确实注意到了。
裴昭站起身,走到窗边。回廊上空荡荡的,月光铺在青石板上,冷清清的。远处有几盏灯笼在风里摇晃,像是夜海上的渔火。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书案前。
他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又写了几个字。写给自己的。他写了"谢衍"两个字,然后在下面画了一条线,线的另一端画了一个问号。
墨迹干透之前,他把纸折好,压在镇纸下面。和昨天那张放在一起。
明天,他要让沈渡继续查。查那两年的空白。查那道疤的来历。查谢衍这个人到底是什么人。
裴昭吹灭了烛火。黑暗涌上来,吞没了书案、镇纸、茶杯。只有窗外的月光还在,从窗纸的缝隙里透进来一线,很细,很淡。
他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墨香还在。
他想起谢衍十四岁入伍。十四岁。一个少年从边军小兵做起,一步一步爬到摄政王的位置。十四岁到二十八岁,十四年。十四年里,他经历了什么?打了多少仗?杀了多少人?受了多少伤?
那道眉尾的疤,是哪一年留下的?
裴昭不知道。但他知道,谢衍的过去比任何人以为的都复杂。那些被抹掉的记录,那个消失的担保人,那笔练出来的字,还有那道疤。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谢衍不是一个普通的寒门子弟。
他是谁?
这个问题在裴昭脑子里转了很久,直到他沉沉睡去。梦里,他看到谢衍站在朝堂上,站得很直,双手负在身后。谢衍转过头来看他。那双眼睛里没有表情。但裴昭看到了那道疤。旧伤。形状不规则。在梦里,那道疤好像在发光。
裴昭醒了。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了。他躺了一会儿,听着远处传来的鸟叫声。然后他起身,洗漱,更衣。今天还有朝会。朝会上,他还会看到谢衍。还会看到那道疤。但这一次,他不会再像昨天那样盯着看了。他已经看够了。他需要的是答案,不是更多的注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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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更天。
密室里只点了一盏油灯,光焰很小,只够照亮桌面方圆一尺。沈渡站在阴影里,半张脸隐在暗处,露出的那半张脸棱角分明,像是刀削斧凿出来的。
他没有行礼。在这个地方,礼数是多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