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鼓响了三声。
今天的鼓声比昨天更重。传鼓的太监使了双倍的力气,鼓槌砸在鼓面上,声音闷而沉,从午门一直滚到太和殿的丹墀下面。殿里的人都听到了。
裴昭坐在龙椅上,往下看。
今天的队列比昨天更乱。有人走得急,袍角没有整理好。有人走得慢,低着头,像是在消化什么消息。有人在交头接耳,声音压得很低。裴昭的耳朵很尖。他听到了几个字。
"燕王。"
"五万。"
"清君侧。"
消息还在传。从昨天到现在,不到一天。京城里的空气已经变了。裴昭能感觉到。殿里的熏香比平时浓了一截,像是有人特意多添了炭。但香压不住另一种味道。汗味。紧张的汗。
他坐在龙椅上,往下看。文武百官列于丹墀之下,绯袍乌纱,鱼贯而入。朝靴踏在金砖上的声音闷而沉,比平时碎。有人走得快,有人走得慢。有人在队列里左右张望,像是在找什么人。
谢衍站在老位置。武将列首,离龙椅十二步。深色常服,不着朝冠。和平时一模一样。他的手搁在身侧,没有拿奏折。今天没有奏折要读。他的脸朝向殿中央,目光从队列上方掠过,没有在任何人身上停留。
裴昭扫了一眼他的脸。平静。和平时一模一样。但裴昭知道,平静下面是另一种东西。昨天下午谢衍在书房里说"我知道"的时候,也是这个表情。那三个字的分量,比殿里所有人的争论加起来都重。
有司照例奏事。第一个人出列时声音发颤。他念了一份京城防务的奏报,念到一半忘了词,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笏板,才接上。声音在殿里回荡,比平时空。
念完了。
殿上安静了一息。
然后赵庸出列。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从队列里走出来,走到殿中央。笏板夹在臂弯里,两只手垂在身侧。他的袍角今天没有歪。绯色的官袍在晨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
他弯腰行礼。
"臣有奏。"
声音不大。殿里每个人都听到了。
"燕王举兵,号称清君侧。臣昨日已奏请朝廷先遣使问罪。今日再奏,是因局势已变。燕王先锋已过青州,距京城不过十日路程。臣以为,当务之急非征伐,乃安抚。"
殿里没有声音。
赵庸继续。他的声音很稳,像是在念一份早就写好的稿子。
"燕王镇守东北二十年,功在社稷。今举兵北上,其中或有冤屈。朝廷若急于征伐,恐寒了边臣之心。臣请朝廷遣使持节,赴燕王军中宣旨慰问,明辨是非。若燕王确有不臣之心,再行讨伐不迟。"
他停了一拍。
"兵者,凶器也。圣人不得已而用之。"
裴昭看着他的背影。
赵庸说完,退回队列。他的步子和出来时一样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靴底敲在金砖上,声声清楚。
崔靖出列。刑部的人。他行了礼,开口。
"臣附议赵大人。燕王兵权在握,若逼之太急,恐生变故。臣以为可先以朝廷名义下旨安抚,命燕王撤兵回封地,再行论处。"
裴昭的目光从崔靖身上移到赵庸的方向。赵庸站在队列里,两手垂在身侧,肩膀是松的。
第三个人出列。工部的人。他没有说"附议",说的是"臣以为当务之急是加固京城防务"。话说到一半被旁边的人打断了。打断他的人是兵部的一个侍郎,声音很大。
"加固防务?燕王五万兵马南下,你跟我说加固防务?"
殿里炸了。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上来。有人在喊"该打",有人在喊"该和",有人在喊"先查清楚"。六部的人分成几拨,声音此起彼伏。殿角的铜鹤香炉被声浪震得微微晃了一下,鹤嘴里的香灰落了一截。
裴昭坐在龙椅上,没有动。
他的手搁在扶手上。扶手前端有一小块金漆磨掉了。他的手指刚好搭在那个位置。木头的纹理粗糙,和金漆的光滑截然不同。
殿里的声音越来越响。有人拍了笏板,有人指着对方的鼻子。兵部的人和户部的人差点撞在一起,被旁边的人拉开了。一个年纪很大的文官站在原地没有动,嘴唇紧紧抿着,脸色发白。
谢衍一直没有开口。
他站在武将列首,手搁在身侧。殿里吵成这样,他像一根柱子立在那里,不动,不说话。他的脸朝向殿中央,目光从争吵的人群上方掠过,没有在任何人身上停留。
裴昭看了他一眼。
谢衍没有看他。
吵了一盏茶的工夫。声音渐渐小了。因为吵累了。有人开始往队列里退,有人还在低声争论。殿里的空气浑浊,带着汗味和熏香混在一起的气息。
裴昭坐在龙椅上,看着这一切。他的手搁在扶手上,手指没有动。他在数。主张安抚的有几个人,主张征伐的有几个人,两不得罪的有几个人。他把每一张脸都记住了。和四年前登基大典一样。他学会了一件事:数数。
赵庸又出列了。
"臣再奏。"
殿里安静了。
赵庸弯腰行礼。直起身,开口。
"燕王举兵,朝廷当以安抚为先。若仓促征伐,不仅损耗国力,更恐寒了天下边臣之心。臣请陛下三思。"
他的话说完,殿里又安静了。
安静了三息。
裴昭开口了。
"赵卿所言,朕听完了。"
声音不高。殿里太静了,每个字都送得到。
"安抚。遣使。明辨是非。"他把赵庸的话重复了一遍,语速很慢。"赵卿的意思是,燕王五万兵马南下,朝廷应该先派人去问他为什么反。等问清楚了,再决定打不打。"
赵庸没有回答。
"朕有一个问题。"裴昭说,"燕王先锋已过青州。按行军速度,十日内可抵京畿。赵卿的使者,从京城到青州,需要几天?"
殿里有人轻轻吸了一口气。
赵庸的嘴唇动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
裴昭等了三息。
"十二天。"他自己回答了。"快马加鞭,十二天。使者到青州的时候,燕王的先锋已经过了渭水。赵卿的安抚,追得上燕王的兵马吗?"
赵庸的脸色变了。一种被看穿的窘迫。他的手指攥紧了笏板的边缘,指节发白。
殿里没有人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