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墙从地平线上升起来。
先是一道灰色的线,搁在远处田野的尽头,线上有凸起的轮廓,是城楼的飞檐。走近些,砖缝一道一道横在墙面上,从底部延伸到垛口。城门洞开,两扇包铁大门敞到最外,门洞里黑沉沉的,日光照不进去。
队伍放慢速度。
马蹄从泥路踏上石板路面,声响一下变了。闷声消失,换成清脆的嗒嗒声,密密的,从队尾传到队前。辎重车的轮子碾过石板接缝,咯噔咯噔地颠,车上的兵器哐啷响了几下。前方的骑兵收拢队形,马匹之间的距离从两步缩到一步。
谢衍的右手搁在缰绳上,目光搁在城门方向。
日头偏在西南,光从右侧照过来,把城墙的影子拉到路面上,宽宽的一道暗色。队伍穿过暗影,踏进日光里,温度升一截。铁甲吸热,从胸口往外烘,汗从衬衣底下渗出来。身后的队伍里偶尔有马打响鼻,铁蹄在石板上磕一下,脆响传得老远。
陆青山从右后方靠上来。马和谢衍的马并排走两步,压低声音开口。
"将军。阵亡名单造了册。三千二百七十四人。重伤不能归队的,一千四百余。战马折损五千匹出头。"
三千二百七十四。
谢衍的指节在皮绳上收紧一息。缰绳上有一道旧痕,青石谷突围那夜攥出来的,到现在没磨平。
"燕王呢?"
"后面囚车里,四条铁链锁着。一队亲兵看守。"
队伍继续往前。城门两侧站着迎接的官员,绯袍乌纱,排成两列。有人在前面铺了一条红毡毯,从城门口往前延伸,看不见尽头。毡毯的边角被风吹得翘起来,露出底下的石板。
谢衍的视线从城门上方扫过去。城楼的飞檐在日光下投下阴影,瓦当上的兽首在光影里忽明忽暗。他记得四年前第一次进这座城的时候,城门上的漆还是新的,金灿灿的,晃眼。现在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木头,被风雨蚀出一道道沟痕。
马蹄踏上毡毯的时候,声响闷了一层。石板路的声音被绒面吃掉大半,只剩铠甲叶片的叮当声和缰绳碰鞍头的轻响。
谢衍的左腿在马鞍上换了个位置。膝盖下方的伤口闷了一整天,骑马时不太明显,一换姿势就从伤口边缘往外胀。他把重心往右挪了半寸,坐稳了。
伤口是青石谷那一夜留下的。冷箭从侧面来,他没躲开。箭头从外侧斜着切进去,不深,但长。军医缝了十一针,麻线在皮肉里绷着,走路的时候每一针都在扯。军医说不能骑马,至少三天。他第二天一早就上了马。
城门洞在前面。队伍走进去,光暗了,凉了。石壁上的水渍从缝隙里往外渗,空气里一股潮的、陈旧的味道,和铁锈的气味混在一起。马蹄声在甬道里弹了几弹,闷的,前后分不清方向。
光从门洞另一端涌进来。白晃晃的,晃眼。
街道两旁站满了人。
从城门口一直往前,人墙挤在石板路的两侧。有站在地上的,有站在台阶上的,有攀在门框和窗棂上的,有些地方叠了两三层,后面的人踮脚往前探头。绢花和绸条从人群里抛出来,红的粉的白的,落在路面上,被马蹄踩进石板缝。孩子骑在大人肩头,手举得老高,嘴一张一合,声音淹在人群的喧哗里,什么也听不清。
喊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所有人叠在一起的声音,分不清个数,分不清方向。声浪从街道两侧挤向中间,撞在队伍的铠甲上,弹回去,又涌上来。几匹马受了惊,耳朵往后压,蹄子在石板上踏了两步,骑兵拽紧缰绳才稳住。
有人在喊他的名字。"谢将军"三个字被不同的嗓音重复着,有的尖,有的粗,有的发颤。路边有人跪下去,额头贴着石板,双手高举过顶。一个老妇人被挤到路中间,旁边的士兵把她扶回去,她抓着士兵的袖子不松手,嘴不停动,脸上全是水痕。
空气里混着脂粉的甜味、绢花的香气和人群的汗味。稠的,腻的,从鼻腔灌到嗓子。
队伍几乎停下来。前方的骑兵勒住马,让百姓看清马上的人。铁甲上的泥渍干掉,裂出细纹,像干涸河床的纹路。有些人的铠甲上还有洗不掉的黑褐色斑块,日光照上去,颜色和铁锈分不清。
谢衍的目光从人群上扫过去,没在任何一张脸上停留。
他的视线往左偏了几步。
裴昭骑在马上。少年的铁甲比旁人的干净,擦过。目光平视前方,偶尔低头看一眼路边的人群,轻轻点一下头,幅度很小,不注意会以为是马在颠。
人群的声浪又涌上来一浪。一个女人的嗓音特别尖,在喊"陛下万安",喊到后面嗓子劈掉,尾音拖得老长。旁边的人跟着喊起来,一层叠一层,声浪把整条街灌满。绢花抛到裴昭的马前,踩在马蹄下,碎掉,花瓣粘在石板缝里。粉的、红的、白的,混在一起,像打翻了一盒颜料。
谢衍的目光搁在裴昭的侧脸上。少年的脸在人群的欢呼声里显得很小,被声浪裹着,像水里的一片叶子。他的嘴唇还在动,对着人群说话,声音淹没在声浪里,一个字也听不清。
少年的嘴唇在动,对着人群。说了什么,听不清。声音淹没在声浪里。他的手抬起来,朝人群挥了一下,幅度很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