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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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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朝的钟声响过三下,文武官员从殿门鱼贯而出。

谢衍走在左侧长廊。官靴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初秋的晨光从廊柱间斜斜照进来,把地面切成一格一格的明暗。廊外的庭院里种着两排柏树,树冠修剪齐整,枝叶在微风里轻轻摇动。廊柱之间的地面上散落着几片柏叶,被风吹到角落里,没有人扫。空气中浮着一层薄薄的晨雾,从柏树之间漫过来,带着泥土的气味。

身后有人议论户部新报的税赋,有人抱怨早朝拖得过久,还有几个武官低声说着昨夜校场操练的事。声音嘈杂,混在一起,听不真切。

谢衍走在人群靠前的位置。武官的队列比文官短一截,他和陆青山之间隔着两三个人,不远不近。陆青山的脚步声很重,每一步都踩得踏实,这种步子是边军出身的习惯,改不掉的。

连续五天。

五天里,他一直在等一个人的目光。

裴昭散朝时会看他一眼。不多,就一眼。位置不固定,有时在跨过门槛的一瞬,有时在走下台阶的时候。那一眼算不上什么,称不上亲近,也算不上示意,可每次都来。像一个没有明说的习惯。

谢衍从前没有在意。

在意是从三天前开始的。那天散朝,他有意在门槛处放慢脚步,等了两息。什么都没有等到。散朝的队伍从他身边经过,有人叫了一声"谢将军",他应了一声,脚步没停。

今天也一样。从头到尾,裴昭没有朝他这个方向看过。

谢衍走到廊下拐角处,放慢脚步。前方十步开外,一个明黄色的身影正从侧门出去,身后跟着两名内侍。背影挺直,步伐沉稳,和平日没有分别。

没有回头。没有停顿。两个内侍小跑着跟上,脚步声渐渐远了。

"将军。"

陆青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谢衍收回目光,继续走。

"陛下最近有点不对劲。"陆青山压低嗓子,跟在他身侧,落后半步。

谢衍没有接话。

"末将说不上来哪里不对。"陆青山皱着眉头,"退朝的时候,陛下以前会多留两句,问问边防,问问粮草。最近这几次,散朝就走,一句话都不多讲。"

谢衍走过长廊,拐进通往宫门的甬道。阳光从高墙顶上切下来,把甬道分成一明一暗两截。他走在暗的那半边。陆青山走在亮的那边,影子拖在墙上,很长。

"多久了。"

"五六天。"陆青山想了想,"准确说,从上回边报呈上去之后,陛下在朝上就没再多问过一句。以前哪回不是追问两三遍。"

"还有呢。"

"还有就是,末将前天路过文渊阁,看见陛下身边的小内侍从里头出来,怀里抱着一摞旧档。跟平日的奏折不一样,纸页泛黄,绑着旧绸带,一看就是存放多年的老卷宗。小内侍走得急,从偏门进去的,没走正道。末将多看了两眼,那绸带褪了色,上面的字看不清了。"

谢衍的脚步顿了一下。幅度很小,陆青山没有察觉。甬道地上有一块松动了的石板,他踩过去的时候,石板底下发出空洞的闷响。

"多少。"

"四五卷。末将多看了两眼,绸带的颜色不一样,有红有青,不像近年的东西。"

谢衍没有再说话。两人走到宫门口,各自翻身上马。马蹄踏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谢衍夹了一下马腹,走在前面。

街上的行人不多。卖早食的摊贩正在收摊,蒸笼里的白汽散了大半。临街的铺子有一半还没开门,门板上的春联褪了色,红纸变成了粉白。一个挑担的汉子从马前经过,低头让到路边。谢衍扫了一眼,又把目光收回来。握着缰绳的手微微收紧,指节发白。

城南的街巷安静。马拐进一条窄巷,两边是灰砖院墙,墙头探出几根竹枝。巷子里没有旁人,只有马蹄声和偶尔传来的犬吠。

陆青山跟在后面,一路无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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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里的灯比平时点得早。

谢衍进院子的时候,天色刚暗下来。门房的老仆迎上来牵马,被他摆手打发了。老仆牵着马往马厩走,马蹄铁在石板地上碰出一串清脆的声响,渐渐远了。

院子里的老槐树投下大片阴影,风吹过来,叶子沙沙响了几声就停了。暮色从窗口渗进来,把书房里的物件都染上一层灰蓝。案上的茶早就凉透,他没有让人换。

他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卷兵部的公文,从午后摆到现在,一页没翻。手指搭在桌沿上,无意识地叩着木头,一下,又一下。

京城重逢至今,将近一年。

裴昭做皇帝做得四平八稳。朝堂上的手腕越来越熟,该忍的忍,该断的断,该装糊涂的时候绝不精明。谢衍看在眼里。这个少年天子比冷宫里的那个孩子强出太多。心性沉稳,手腕利落,连朝中几个老臣都被他治得服服帖帖。

可裴昭处理政务的时候,偶尔会露出冷意。那种冷谢衍在萧太后脸上也见过。但裴昭的冷里多了一层东西,收着的,不外放。

最近半个月,这层冷变了味道。

变化不明显,放在旁人身上或许察觉不到。但谢衍跟裴昭之间的距离一直很微妙,比君臣近,比亲人远,双方都没有明说过,但谢衍心里清楚。这种微妙让他对裴昭身上任何一点变化都格外敏感。

朝堂上照样议事,照样批折子,照样召见大臣。该说什么说什么,该定什么定什么。可散朝之后,裴昭不再留人。以前隔三差五会单独召谢衍进御书房坐坐,聊聊边防旧事,聊聊军中近况。有时候什么都不聊,就让谢衍在旁边坐着,他自己批折子。偶尔抬头看一眼,又低头继续写。谢衍坐在旁边,有时看看窗外,有时闭目养神。

这种召见停了。半个月,一次都没有。谢衍没有主动去问。他从来不主动。

还有目光。

以前裴昭看他的时候,眼神里有东西。说不上来是什么,比信任复杂,比依赖隐忍。像一个孩子看家中唯一知道旧事的长辈,想问什么,又咽回去,反复如此。谢衍每次都假装没看见。

那个东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距离。不远,可分明隔着一层。裴昭看他,跟看朝中其他大臣没有分别。

称不上疏远。疏远至少还有火气。更像一扇门被轻轻合上,从里面。

门外响起三声短叩,节奏干脆。

"进来。"

陆青山推门进来,身上还穿着白天的甲胄,靴子上沾着泥。他走到案前站定,抱拳。

"查到了?"

"查到一些。"陆青山放下手,"陛下这半个月去了文渊阁四次。每次散朝之后去,不带旁人,只带一个内侍。待的时间不长,半个时辰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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